……
市政府大樓，秘書長辦公室內。
葉文君把一份文件放到沈學明桌上。
“沈秘書長公告出來了。”
“合同文本，我和法務、技術組的同事通宵核對完了。一共一百二十八頁。”
“核心條款全部按照你之前的要求做了強化。”
“知識產權明確歸屬市政府，天創只擁有署名權和有限的商業推廣權。”
“數據安全采用最高保密等級，設置了物理隔離和邏輯隔離雙保險。任何數據調用必須經過領導小組辦公室授權。”
“源代碼移交，分階段進行。項目每完成一個節點，對應模塊的完整源代碼和開發文檔就要封存移交到市信息中心。杜絕交鑰匙工程最后只拿到一個黑箱。”
“最后是違約罰則。任何一項延期、質量不達標、安全漏洞都設置了明確的、嚴厲的階梯式處罰條款，最高可以達到合同總金額的30%。”
沈學明終于抬起頭，拿過合同翻了翻,點了點頭。
“好。”
“盡快走流程簽訂。”
“簽完讓天創那邊立刻組建最強團隊進駐我們提供的集中辦公區。”
“項目啟動會、詳細設計一天都不要等。”
“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最高的質量把項目往前推。”
“用事實回應一切雜音。”
……
第二天上午，市委常委會。
長條形的會議桌，氣氛有些微妙。
常規議題一項項過去，討論、通過，波瀾不驚。
直到最后一個議題結束，市委書記林國棟正準備說散會。
坐他對面的市委秘書長馬國邦，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筆。
“書記，各位同志我補充個事。”
“智慧城市的第一個重大項目定了。這是好事，為我們今年的重點工作開了個好頭。”
“我看了下后續的規劃，投資更大涉及的面也更廣。從交通、醫療，到城市安防、應急管理幾乎涵蓋了所有部門。”
“我個人建議啊，市政府在后續推進的時候還是要多聽取各方意見。”
“特別是要兼顧好新建系統和我們現有傳統基礎設施的銜接問題。”
“不能為了追求高大上把以前的投資都浪費了。要平穩過渡。”
“總之一句話穩妥第一。”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
誰都聽得懂這番話背后的意思。
后續項目，規則要重議。
多聽取各方意見，就是不能你市政府一家說了算。
兼顧傳統，就是要照顧老牌供應商和相關部門的利益。
穩妥第一，就是要把速度降下來，給我插手的空間。
這是在承認了第一個項目失利后，立刻為下一輪斗爭劃定戰場、設置議程。
所有人都看向市長楊振。
楊振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國邦秘書長的提醒很重要很及時。”
“市政府在推進智慧城市建設上一直堅持的就是積極穩妥、安全可控這八字方針。”
“步子要邁得開但根要扎得穩。”
“首個項目的成功招標恰恰證明了我們前期設定的規則是有效的，是科學的。”
“它證明了通過公開、透明、嚴格的程序，我們能夠從市場上篩選出真正有實力、有技術、負責任的團隊。”
“這為我們后續項目的開展提供了一個好的范本。”
“后續項目當然會繼續堅持和完善這一套行之有效的辦法。確保我們花的每一分錢，建的每一個項目都經得起歷史和人民的檢驗。”
一番話，滴水不漏。
你講穩妥，我講規則。
你說要聽意見，我說這套規則就是最好的聽取意見的方式。
你暗示要慢，我明示要延續成功經驗。
直接把馬國邦畫下的道道，又給抹了回去。
馬國邦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他端起茶杯喝水，沒再接話。
最后，還是市委書記林國棟出來總結。
他環視一圈，表情嚴肅。
“嗯。”
“重大項目建設，關系到江海的長遠發展必須抓好。”
“既要積極作為敢于創新，也要規范有序防范風險。”
“政府這邊是責任主體，要大膽干。市委相關部門要做好監督、協調和服務。”
“多溝通，多通氣，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共同把好事辦好。”
說完，他合上面前的本子。
“散會。”
眾人陸續起身。
馬國邦和楊振對視了一眼，都點了點頭，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空氣里，已經充滿了火藥味。
沈學明沒有參會的資格，但他幾乎能想象出會議室里的場景。
他知道，這只是中場休息。
……
當晚。
城南，一家不對外開放的私房茶館。
古色古香的包廂里，只有沈學明和李成風兩個人。
茶是頂級的金駿眉，水是山泉水。
李成風翹著二郎腿，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掉一半。
“解渴。”
他咂咂嘴，然后才看向沈學明。
“搞定了？”
“嗯。”
“老馬沒在會上發飆？”李成風有點好奇。
“發飆就不是他了。”沈學明淡淡說,“他想給后續的項目上點眼藥，被楊市長頂回去了。”
“嘿，我就知道。”李成風笑了,“不過你別高興太早。”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我剛收到的消息。”
“姓趙的，就是那個趙宏，天科集團的本地頭頭。”
“這幾天很安靜，公司里連個會都沒開。”
沈學明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摩挲，沒說話，聽著。
“但據我那邊的線人說，趙宏本人沒閑著。他這兩天跑了兩趟省城，昨天夜里直接飛京城。”
“接觸的都是誰？”沈學明問。
“省里發改委、信息產業廳的一些老領導，京城那邊，路子更野，直接摸到了一些部委下屬的研究院和行業協會。”
李成風拿起茶壺，給沈學明續上水。
“路數很明顯了。市里搞不定，就從上面想辦法。”
“他們想繞過江海市，直接省里甚至國家層面，拿到參與后續項目的入場券，或者干脆影響頂層設計，把標準往他們的產品上靠。”
沈學明點了點頭。
“意料之中。”
這幫人能量很大，輸了一陣，不可能就此罷休。
從更高維度降維打擊，是他們最擅長的玩法。
“還有。”李成風又拋出一個重磅消息。
“馬國邦那邊，也沒閑著。”
“我聽說，他最近在不同場合，跟好幾個常委都吹過風，說我們這個智慧城市領導小組的架構有點問題。”
“問題在哪？”
“他說，現在領導小組基本是政府這邊的人唱主角，市委的聲音太弱。不利于統一領導。”
李成風模仿著官場上的腔調，惟妙惟肖。
“他想干嘛？”沈學明問。
“還能干嘛？摻沙子唄！”
“他想推動調整領導小組的構成，增加幾個市委這邊的副組長，比如政法委、宣傳部的領導。再把領導小組的日常辦事機構，也就是辦公室，從市政府劃到市委辦公廳下面。”
沈學明眼神一凝。
這招夠狠。
釜底抽薪。
現在領導小組組長是楊振市長，副組長也大多是副市長和政府各部門一把手。辦公室設在市政府，具體事務由他這個秘書長來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