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民通報完畢，坐了下來。
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主位上的林國棟。
“同志們，都聽到了吧?”
林國棟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
“觸目驚心!簡直是觸目驚心!”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震得晃了出來。
“程飛文案的查處，充分表明了市委反腐敗的堅定決心!”
“那就是，有腐必反，有貪必肅!”
“我在這里表個態，這個案子，無論涉及到誰，無論他過去有什么功勞，現在是什么職位，背后站著誰，都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這句話，擲地有聲。
林國棟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馬國邦的臉上。
“國邦同志，發改委是你分管的部門，出了這么大的問題，你的責任不小啊!”
“回去之后，要深刻反思，好好整頓一下隊伍!”
這話聽起來是批評，但又留了余地。
這是高明的政治手腕。
敲山震虎。
我動了你的人，但我現在不直接動你。
我給你機會，看你識不識相。
馬國邦終于有了反應。
他放下茶杯，微微欠身，臉上第一次擠出了一絲沉痛的表情。
“林書記，各位常委，我做檢討。”
“發改委出了程飛文這樣的害群之馬，作為分管領導，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是我日常的監督不夠，教育不嚴，才讓他鉆了空子，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我感到非常痛心，也非常自責。”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堅定。
“我堅決擁護市委的決定!”
“對于這種腐敗分子，必須嚴懲不貸!”
“下一步，我一定按照林書記的指示，在發改委系統內展開深刻的警示教育，刮骨療毒，清除流毒，絕不讓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承認了錯誤，又表明了態度，還主動攬下了清理門戶的活兒。
高明!
沈學明坐在下面，聽著這一場場表演，內心毫無波瀾。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回合。
林國棟打出了一記重拳，打掉了馬國邦的一顆牙。
而馬國邦硬生生吞下了這顆帶血的牙，還擺出了一副感謝你幫我治牙病的姿態。
但沈學明更清楚，像馬國邦這樣的老狐貍，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一定會反撲。
而自己，這把被林國棟用過的刀，很可能會成為馬國邦反撲的第一個目標。
想到這里，沈學明的眼神反而亮了起來。
危險?
對他來說，危險，也意味著機遇。
這場江海市的棋局，越來越有意思了。
常委會結束的第二天，江海市的天，晴了。
但很多人心里，卻下起了傾盆大雨。
……
上午十點，一輛掛著省委機關牌照的黑色奧迪，沒有提前通報，直接駛入了江海市委大院。
車子在市委辦公樓前穩穩停下。
司機下車，快步拉開后座車門。
一個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面容清瘦。
他就是程飛文的父親，省委巡視組的資深巡視員，程建軍。
一個在省城官場浸淫數十年的正廳級老干部。
林國棟的秘書小張看到這輛車，心里咯噔一下，趕緊從樓里迎了出來。
“程老，您怎么來了?也沒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去接您啊。”小張臉上堆著笑，姿態放得很低。
程建軍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往里走。
“林國棟在不在?”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嚴。
“在，在的，林書記正在辦公室處理文件。”小張一邊小跑著引路，一邊趕緊掏出手機，準備給老板通風報信。
程建軍腳步一頓，回頭瞥了他一眼。
“不用了。我找他，還需要你通報?”
小張的手僵在半空，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汗。
他知道，來者不善。
林國棟辦公室的門，被程建軍直接推開。
林國棟正坐在辦公桌后看文件，聽到動靜，抬起頭。
看到程建軍那張布滿陰云的臉，他并不意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筆。
“程老，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
林國棟站起身，臉上掛著客氣的笑，主動繞出辦公桌，伸手示意。
“快請坐。”
程建軍卻沒動，就站在辦公室中央，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林國棟。
“林書記，我不是來喝茶的。”
“我就問你一句話。”
“我家飛文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氣氛瞬間凝固。
林國棟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收回手，直視著對方。
“程老，您是老領導，也是長輩，我理解您的心情。”
“但是，程飛文同志的問題，市紀委正在調查。具體情況，我不方便透露。”
“不方便?”程建軍冷笑一聲，向前逼近一步。
“林國棟，你別跟我打官腔!”
“我兒子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他就是個被慣壞了的毛頭小子，做事沖動，但他有那個膽子去碰高壓線嗎?”
“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他的語氣，從質問變成了帶著一絲壓迫的商量。
“他還年輕，做事可能毛躁了些，但原則性問題還是能把住的。組織上培養一個干部不容易，是不是可以考慮……以批評教育為主?”
這話，已經近乎明示了。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林國棟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給程建軍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的茶幾上。
“程老，先喝口水，消消氣。”
然后，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后仰，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這是一個防守，也是一個展示力量的姿態。
“程老，您剛才說，您了解程飛文同志。說實話，我們查到的情況，可能比您了解的還要多。”
“有些事，我本不該說。但您既然親自來了，我就跟您交個底。”
“程飛文同志涉嫌利用職務之便，在多個項目中為特定商人提供便利，收受的賄賂，數額巨大。”
“這已經不是什么毛躁、什么年輕不懂事的問題了。”
“這是犯罪。”
林國棟的每一個字，都砸進程建軍的心里。
程建軍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
他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么。
“證據呢?你們的證據呢?別是屈打成招!”
“程老。”林國棟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們市委辦案，講的是黨紀國法，講的是證據!人證、物證、轉賬記錄，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證據鏈。每一筆，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