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朱標神色微動，疑惑的詢問道：“老師請明言?！?br/>葉凡語氣頓了頓，認真說道：“首要之事，并非立即拿人?！?br/>“吏部可先根據過往三年各州縣官吏的政績，秘密擢選出一批候補官員名單。”
“同時，亦可從國子監優秀監生、及此次賑災、中表現突出之吏員中，遴選一批?！?br/>“一旦相關職位出現空缺，便可立即以此名單填補?！?br/>朱標眼睛一亮，連連稱贊道：“妙！此乃老成謀國之言！”
“只是，此等擢升，需有名義，且要快?！?br/>對此，葉凡似乎早已想好對策，回應道：“可借‘整頓吏治，擢拔賢能’之名，著吏部會同都察院，緊急辦理。”
“事急從權，程序可簡，但審查不可松。”
“好，就依老師之言?！?br/>朱標微微頷首，卻又突然眉頭微蹙道：“雖說即便處置了這批蠹蟲，填補了空缺，但此‘空印’之弊，若不從根上鏟除，終非長久之計??！”
“不知老師對此，可有何良策？”
葉凡聞言，未有半分遲疑道：“陛下，臣有三策，或可減少此類之事的發生！”
“其一，建立雙人復核用印之制?！?br/>“凡地方官府涉及錢糧賦稅之重要文書、賬冊用印，絕不可由一人獨掌?！?br/>“須設‘掌印’與‘監印’二官。”
“用印前，需二人以上共同核對文書內容、數字無誤，方可用印。”
“用印之時，二人需同時在場，互相監督，并于文書附頁或專門簿冊上聯署畫押，以明責任?！?br/>“印信平日分存，不得由一人同時掌握鑰匙與印章?！?br/>朱標若有所思道：“相互掣肘，確可減少一人擅專之可能?！?br/>“但，若二人勾結……”
葉凡聞言，胸有成竹道：“故有第二策，戶部內查與輪換。”
“自戶部各清吏司中，抽調精明強干、身家清白的官吏，組成常設或輪值之內查機構。”
“不參與日常賬目核對，專司對已核銷的賬目進行事后抽查，或對某些疑點賬目進行專項復核?！?br/>“抽查比例、復核范圍，隨機而定，不予預告?！?br/>“同時，戶部派駐地方之稅吏、倉官，定期輪換，不得久任一地，以防其與地方勢力勾結過深?！?br/>“其三，陛下需明發嚴旨，昭告天下，自即日起，嚴禁任何官府使用空白印信文書處理錢糧賦稅事務?！?br/>“凡此類文書，一經發現，視同偽造官文書，主官及經手官吏，一律嚴懲不貸，遇赦不赦！”
“其四，改革賬目流程?！?br/>“地方征收賦稅，需填寫詳細‘完稅憑證’，一式至少三份?！?br/>“一份存州縣備案，一份隨賦稅解送，一份由納稅戶執憑?！?br/>“而州縣上報戶部的總賬，需與戶部的特制的‘勘合’一同使用。”
“地方賬冊與戶部存檔賬冊，關鍵數字、總額等處，需加蓋特殊騎縫印或使用特殊紙張，使兩份文書分離后，印記或紙張紋路無法完全吻合，以防抽換?！?br/>“每份關鍵文書，所經手之征收、解送、接收、核對之官吏，皆需于文書預留位置親筆簽名畫押，明確責任，追溯有據?！?br/>“錢糧入庫，亦需憑此‘勘合’與‘完稅聯票’核對無誤后，方可蓋上‘完稅’印信?！?br/>“如此，環環相扣，處處留痕，篡改的難度，將大大增加。”
朱標聞言，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朗聲道：“好！有此三策，雖說不能保證萬無一失，但也能讓‘空印’貪墨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自一條鞭法與火耗歸公之后，朕本以為他們在此一事上，再難行貪墨之事，卻是不料竟還有此‘空印’的捷徑！”
葉凡聞言，卻是搖頭輕嘆道：“陛下，人性本貪，尤見利而忘義?！?br/>“尤其是大明自開海通商以后，每月賦稅日漸增多，他們看著如此多的錢財，豈能不行貪念！”
“不過陛下，亦不必太過憂心，有此四法之后，亦可減少此類事情的發生。”
朱標微微頷首，長呼一口氣道：“老師所言甚是?！?br/>“好在，此事也算是暫時有了妥善解決之法了！”
“對了，老師，你回京之后，想來應該還沒有去見過五妹吧？”
葉凡面色一怔，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張俏皮可愛的笑顏，略顯一絲愧意道：“臣回來之后，便急著前往內閣，還未曾前去見夫人！”
朱標微微一笑，打趣道：“老師還是去看看五妹吧！”
“你離京這數月，五妹可是沒少來問朕你何時回來。”
“如今你既已歸來，‘空印’一事一時半刻也不會有結果，朕準你幾日假，好好陪一陪她?！?br/>“免得她又來朕面前埋怨，說朕這兄長不體恤臣下，累壞了她的夫君。”
葉凡聞言，臉上亦不禁露出笑容，拱手道：“既是如此，那臣先行告退。”
“去吧?！?br/>朱標含笑揮手道。
葉凡再施一禮，轉身退出御書房內。
……
是時！
西宮花園的石亭內。
朱靜鏡穿著一身杏黃色的紗裙，輕撫著隆起的小腹，目光略有一絲擔憂的望著石亭旁的池湖。
自葉凡奉密旨南下查案，一去便是數月。
這數月里，東南驚變，貪墨大案震動朝野的消息，雖被刻意封鎖，但她身為皇室公主，多少還是能聽到些風聲，心中不免有些擔憂葉凡的安危。
“夫人?！?br/>突然！
熟悉的聲音響起在朱靜鏡的身后，她的身子猛然一顫！
是幻覺嗎？
是這數月來，太過思念而產生的幻聽嗎？
她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那聲音便如泡影般消散。
“靜鏡?！?br/>又是一聲呼喚，比剛才更近，更清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與歉疚。
朱靜鏡緩緩地轉過頭。
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瞇起眼睛，看向亭外那個頎長的身影。
來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長衣，風塵仆仆，面容更是清瘦不少，眼中帶著長途跋涉的血絲。
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正緊緊地望著她，里面翻涌著深沉的思念和愧疚。
是葉凡！
真的是他！
不是夢！
淚水瞬間模糊了朱靜鏡的眼眶。
“夫君！”
朱靜鏡哽咽的喚出一聲，她掙扎著想要起身，但隆起的小腹，卻是讓她不再像是往日那般靈動。
“慢些！”
葉凡一個箭步上前，穩穩扶住她。
朱靜鏡再也忍不住，撲入他的懷中，雙手緊緊的抱住了他。
這一刻！
朱靜鏡壓抑了數月的思念，皆化作低聲的啜泣：“你……你怎么才回來……走了這么久……我……我好想你……日夜都想……”
溫熱的淚水很快浸濕了葉凡胸前的衣襟。
他心中一痛，如同被最柔軟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滿是歉意的說道：“是我不好，讓夫人久等了。”
“我也想你，無時無刻不在想?！?br/>他緩緩抬起手，輕輕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滿是憐惜道：“別哭了，小心傷了身子和孩子?！?br/>但朱靜鏡還是在他懷中抽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復下來。
隨后，在葉凡的攙扶下，朱靜鏡緩緩做到了一旁鋪著軟墊的石凳上。
而葉凡也順勢坐在了她的身旁，就這樣一直靜靜地抱著她。
時過數許后。
朱靜鏡的心才一點點落回實處。
她靠在葉凡堅實的肩膀上，享受著寧靜的溫馨，手掌則是溫柔地輕撫著高高隆起的腹部，訴說著往日來的種種。
“夫君?！?br/>“你不在的這些日子，除了想你，我……我還在給咱們的孩子想名字?！?br/>“哦？”
葉凡面色微動，微笑著詢問道：“夫人想了什么好名字？”
朱靜鏡臉上泛起一層母性的柔光，柔聲道：“若是男孩，便叫‘葉瑾瑜’，可好？”
“這個名字，取自屈原的《楚辭》‘懷瑾握瑜’，瑾、瑜皆為美玉，寓意品德如美玉般無瑕，才華內蘊，光華自現?！?br/>“葉瑾瑜……”
葉凡低聲重復了一遍，點了點頭道：“懷瑾握瑜，好名字。”
“那若是女兒呢？”
“若是女兒……”
朱靜鏡眼中閃過一絲憧憬，輕聲說道：“便喚作‘葉韶華’，韶光、華年，愿她一生，皆在美好年華之中，無憂無慮，平安喜樂。”
“你說……好不好？”
葉凡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星光，心中被一片暖意填滿。
他握緊她的手，鄭重地點了點頭頭：“好?！?br/>“瑾瑜，韶華，都是極好的名字。”
“就依夫人之言！”
朱靜鏡在聽到葉凡肯定的回應時，臉上瞬間露出了開心的笑容，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撒嬌般的期盼，詢問道：“那夫君，既然你回來了，我們何時回府??？”
“我想回咱們自己的府里，想一直陪著你，等著孩子出世?！?br/>葉凡心中涌起一陣酸澀的柔情。
他何嘗不想？
這數月分離，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望陪在她的身邊。
葉凡抬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發，柔聲道：“我正是來接你回去的?！?br/>“陛下已經準了我幾日假，讓我多陪陪你?！?br/>“我們這就去向母妃辭行，然后回家?！?br/>“真的？”
朱靜鏡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激動的站了起來，拉著葉凡便準備立馬去辭行。
“太好了！我們回家！”
“好！”
“走，我們回家。”
葉凡笑著回應一聲，攙扶著朱靜鏡向孫貴太妃寢殿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