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下班，市委大院漸漸安靜下來。張志霖徑直來到市紀委，抬手輕叩兩下書記辦公室的門，不等里面應聲，便直接推門而入。

見是他，紀委書記陳刑枷微微一怔，隨即起身，臉上掛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稀客啊，什么風把你這位大忙人吹到我這兒來了？”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走到文件柜旁，取出一罐平日里極少示好的珍藏好茶，熟練地燙杯、洗茶、注水。片刻之間，一縷清冽的茶香便在辦公室里緩緩散開。

品著香茗，陳刑枷語氣收起了玩笑，多了幾分凝重：“你今兒來，是為了百達建工的事吧？調查的有些眉目了，這家企業的注冊地在海津市，剛來河東發展，就承攬了咱們并州九個項目，加起來投資足足幾十個億，地鐵一號線、二號線的地下樞紐工程，還有城東的污水處理廠、城南的高架橋段……全是他們的活兒，王浩成真是舍得！看得出來，這個企業有大背景，不然拿不到這么多大項目！”

張志霖張志霖放下茶杯，眉頭微蹙，緩緩說道：“何止是有背景，這家企業是金亦安的‘白手套’，還有新和能源，一丘之貉！王浩成想攀附‘大腿’，自然要投其所好，把這些肥肉項目拱手讓人。我擔心的不是他們官商勾結，而是這九個項目 —— 尤其是地鐵工程，關系到百萬市民的出行安全，要是出現偷工減料的‘豆腐渣’工程，損失的可是并州人民的切身利益，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陳刑枷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盡，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變得銳利如刀：“我明白了！你放心，這幾個項目，我安排專人盯守，每個施工環節都會暗中抽查，材料質量、施工標準，一點都不會放過。出現任何問題，我第一時間給你匯報！”

“不夠。” 張志霖語氣斬釘截鐵，目光如炬，“除了工程質量，還要查項目招標過程中有沒有貓膩，往深了查！從招標代理機構到評標委員會，再到背后打招呼的人，查的清清楚楚！一旦有風吹草動，涉及到的相關人員，必須一網打盡！”

陳刑枷沉默片刻，眼神里充滿了決斷：“查沒問題，我就是干這個的！不過……” 他話鋒一轉，“省長剛來，就這樣跟他對著干，稍有不慎，可能會引火燒身，畢竟是省長呀！”

張志霖擺了擺手，語氣堅定：“放心，我們不是孤軍奮戰，宜行書記也高度關注！”

……

翌日上午十點，北城區政務服務中心門前，張志霖帶著四套班子主要領導早已列隊等候。

黑色的公務車隊緩緩駛來，為首的考斯特車門打開，常務副省長周奮強面色沉穩地走下車，目光掃過列隊人群，最終落在張志霖身上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帶著幾分探究和審視，更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壓。

“周省長，歡迎您來北城區指導工作！” 張志霖快步上前，伸出手，語氣謙遜卻不失沉穩。

周奮強象征性地與他握了握，指尖只輕輕觸碰便收回，淡淡道：“北城區的城建工作，省政府一直很關注，但對情況不怎么熟悉。以后你要多向市政府匯報，北城區不是獨立王國，凡事要以大局為重。” 話音里的疏離，讓身旁的區長朱志剛暗自捏了把汗。

話音落下，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朱志剛悄悄抬眼，瞥見張志霖臉上依舊平靜，心里卻暗自捏了把汗 —— 周省長這話明著是提醒，實則是敲打，矛頭直指張志霖平。

而身旁的王浩成，眼底的笑意愈發明顯，暗自腹誹：張志霖啊張志霖，你不是很牛逼嗎？如今天在周省長面前，還不是得乖乖當三孫子？你倒是頂呀，怎么也有慫的時候？

調研第一站——北城區政務服務中心。

大廳里窗明幾凈，辦事群眾有序排隊，工作人員熱情周到。

周奮強一邊走，一邊聽張志霖匯報 “一窗通辦”“最多跑一次” 的改革成效，偶爾停下腳步，向辦事群眾詢問體驗，得到的多是贊許的回應。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在路過企業服務窗口時，隨口問道：“對來區里投資的外地企業，你們也是這個服務標準？”

“周省長，不管是本地企業還是外來投資企業，我們都一視同仁，全力做好保障服務。” 張志霖從容應答。

周奮強不置可否，轉身走向下一個調研點，不時的和王浩成竊竊私語，把張志霖這個正主晾在一旁。他當然知道，寧書記調研并州的時候，這個政務服務中心獲得過他的認可，即便對張志霖心存不滿，也不會在這里挑錯。

……

車隊一路向南，抵達棚戶區改造項目現場，圍擋上 “民生工程，質量為先” 的標語格外醒目。

周奮強站在規劃圖前，聽張志霖匯報項目規劃：“該項目涉及拆遷群眾 3.2 萬戶、11.5 萬人，規劃建設安置房 2.8 萬套，配套建設學校、醫院、菜市場等公共設施 17 處，總投資 400 億元，計劃分三期推進，目前一期工程已經完成場地平整，即將進入主體施工階段……”

周奮強盯著規劃圖，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突然抬手打斷：“400 億的專項資金，不是小數目，省委、省政府把這么重要的項目交給北城區，是信任，但也意味著責任，絕對不能搞‘一言堂’，更不能由少數人拍板定音！項目推進，要兼顧大局，多聽各方意見，放開企業招標準入門檻，做到公開、公平、公正，讓有實力、有擔當的企業參與進來。”

張志霖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他平靜地回應：“周省長，感謝您的提醒。北城區的項目規劃，是經過多輪論證、廣泛征求群眾和專家意見后確定的，每一步都嚴格遵循程序，目的就是把民生工程辦實辦好。我們始終牢記大局意識，愿意接受省、市各級部門和社會各界的監督。”

“哦？” 周奮強發出一聲冷笑，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是嗎？那我怎么聽說，有實力雄厚的企業主動要來投資，卻被你張志霖拒之門外了？北城區的門檻這么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領導，一字一句道：“百達建工，你們聽說過嗎？這是國內建工行業的老牌企業，資質齊全、經驗豐富，更是金省長親自引進的重點招商企業，人家已經把狀告到我這里了，你這個‘一把手’未免太過于霸道了吧？”

此話一出，朱志剛的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下意識地看向張志霖，眼神里滿是焦灼。

“周省長，您可能被蒙蔽了！據我調查，百達建工這家企業名不見經傳，沒有拿得出手的項目，更因施工質量不達標、違法轉包等問題，被納入失信懲戒名單，存在嚴重的信譽與資質隱患。” 張志霖不卑不亢，語氣堅定，“北城區的項目，已經制定了嚴格的招投標流程，明確要求企業注冊最低資本、具備市政公用工程施工總承包特級資質、近五年內有三項以上同類項目業績，所有符合條件的企業都可以參與公平競爭。這既是為了保證項目質量，也是為了防止有些‘皮包公司’空手套白狼，辜負省委、省政府的信任，損害群眾的切身利益。”

“程序？” 周奮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悅，“原則是死的，人是活的，原則也要兼顧實際！百達建工是省政府重點引進的企業，難道我們事先沒做過調查？同等條件下優先考慮重點招商企業，這是省政府持續優化營商環境、大力推進招商引資的具體舉措，難道你張志霖要跟省政府唱反調？”

“周省長，” 張志霖微微抬起頭，目光與周奮強直視，沒有絲毫退縮，“同等條件下優先，北城區沒有任何意見，但不能因此打破公平競爭的規則。”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400 億是民生資金，關系到數萬群眾的切身利益，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每一個環節都要經得起檢驗。北城區已經明確，整個項目招標過程會向全社會公開，邀請第三方機構全程監督，同時請區紀委監委提前介入，設立舉報專線，就是為了讓項目建設在陽光下運行，絕不允許任何暗箱操作！”

周奮強顯然沒料到張志霖竟然如此強硬，敢在這么多領導面前公然反駁自已，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周圍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隨行的領導們紛紛低下頭，沒人敢插話 —— 這場面已經超出了 調研和“工作指導” 的范疇，變成了赤裸裸的立場交鋒。

王浩成想上前打圓場，就被周奮強一個冰冷的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的怒火讓他心頭一凜，連忙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