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前。
剛剛回到臥室的陳晚晚,將房門輕輕關上,一個人靜悄悄來到角落,拿出手機,先是給母親打去了電話,詢問意見。
“媽,我中考成績出來了?!?/p>
“嗯?!?/p>
電話那頭沒有過多的話語,只是淡淡應了一聲,聽上去絲毫不關心自己女兒考了多少分。
“那個……媽……”
陳晚晚的口吻變得支支吾吾,猶豫少頃才說道:
“我被陵中錄取了?!?/p>
“?。抗媚?,你戶籍在老家,不是應該被縣中錄取嗎?”
“陵中特招……免學費的……”
“哦哦,那挺好的啊。”
“但是……”
說到這里,陳晚晚的語氣頓了頓,想了想后還是說出了口:
“但是上陵中的話,后面可能要住宿、吃學校食堂……這些都要花錢……”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直到好一會兒以后,才聽見陳晚晚媽媽冷漠的口吻:
“晚晚,這個事情,你還是問問看你爸爸吧,媽媽畢竟只是個女人,這些事情也不好做主……”
“……”陳晚晚默然片刻,掛斷了電話。
事實上,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一談到錢的話題,她每次都能聽見這番說辭。
而接下來打給父親,她甚至還沒打,就已經知道自己會聽見什么樣的說辭了……
“喂,晚晚,怎么想起來給爸爸打電話了?”
“我……被陵中特招了……”
“晚晚,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讀那么多書干嘛……還不如早點去打工……到了年紀相個人家……”
夕陽透過窗戶照進臥室里,黃昏如詩如畫。
陳晚晚將手機挪開耳邊,自顧自掛斷了電話,失色的眸子直盯著窗外,彎彎長長的睫毛眨動著,一抹淚光閃過眼角。
今天的晚霞真美。
陳晚晚暗自感嘆,抑制著悲傷的情緒,小聲陷入抽泣……
直到秦楓敲響房門,她才回過神,連忙拭去淚水,應了一聲:
“哥,請進。”
話落,秦楓打開房門,一眼便看見陳晚晚一副剛哭過的模樣,眼睛甚至有點紅腫。
他的心里悄然已經有了些許猜測,走進屋關上房門,便來到椅子上坐下,跟陳晚晚聊了聊……
有些話,陳晚晚和長輩,可能不會說。但是同輩人之間,是真沒什么隔閡,秦楓很快便了解到了大致情況。
旋即輕輕點了點頭,認真發問:
“陵中住宿費、伙食費……等等,大概一年要多少錢?”
“不知道……”陳晚晚抿著小嘴,低著腦袋,自顧自晃了晃:
“哥,你別告訴陳姨……你要是跟她說了,陳姨肯定會自己掏腰包的……我不想發生這樣的事情……”
她說的沒錯,陳會計要是知道了,肯定會自掏腰包,送陳晚晚去陵中讀高中。
而根據這些天的接觸來看,陳晚晚其實很不喜歡這種被給予施舍的感覺。
這樣總是會讓她覺得,有一種自己時時刻刻都在給別人增添負擔的心理不適。
秦楓先點了點頭,同意了她的請求,隨后便陷入思索。
有一說一,關于陳晚晚的一些情況,他早有所耳聞。
哪有讓這樣一個小女孩急著去打工的?。?/p>
許是有點“憤青”吧,又確實挺喜歡這個妹妹的,于心多有不舍。
再加上,秦楓總覺得最近賺來的錢,都算不得有多么正當,一直想著做點善事,以此來緩解心理上的少許負罪感。
另外還有一點,關于江城城北舊供電廠園區那邊的拆遷,后面可能需要陳晚晚幫點忙。
前些天聽說,拆遷辦一般不敢跟“特殊家庭”一直拉扯……
正好可以借助陳晚晚的現狀,去從中做文章。
于是,他很快便決定,這件事情,得管。
回顧自己高中三年,雖然沒有住宿,但是高一剛開學那會兒,跟一些去了別校的同學,還是有一些聯系的,其中有些就是住宿在學校,一學期住宿費真不貴,一個人也就大幾百的樣子,畢竟是六人間或者八人間,平攤下來床位費是真便宜。
而吃飯的話,學校食堂就更不貴了,平均下來,一天三十塊,已經足以吃撐了。
這么算下來,陵中給陳晚晚免學費,其余花銷一個月也就一千上下,一年也不過才一萬多。
問題不大。
秦楓笑了笑,輕輕拍了拍面前陳晚晚的腦袋,看著她這副活像個小可憐的模樣,道:
“這樣吧,陳晚晚,我知道你不想我媽給你出這個錢……不如就算借的,怎么樣?而且不是我媽借給你,是我借給你?!?/p>
“???”陳晚晚的表情詫異幾許,“哥,你哪來這么多錢?”
“這你就別管了?!鼻貤鞯溃翱傊愀咧腥甑幕ㄤN,我肯定能拿得出來,你只管借就是了?!?/p>
這個提議,確實更適當一點。相較于長輩,陳晚晚的確更能接受同輩人的幫助。
至少這樣會給她減少很多給別人添麻煩的心理不適。
躊躇少頃,陳晚晚抿了抿嘴,澄澈的眸子眨了眨,不太確定地開口問道:
“哥,你是不是又跟嫂子吵架了?所以……想讓我幫你從中周旋?——我可以直接幫忙的,你不用向我行賄的……”
“?”秦楓淡淡笑了笑,心說這孩子還真有眼力見,雖說沒跟舒茵吵架吧……
不過,不知不覺中,已經默認接受了“嫂子”這個稱呼,是怎么回事?
“陳晚晚,人小鬼大!——好了,就這么說定了,行嘛?過些天,你再跟我出門辦點事。你高中花銷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p>
“好吧……”陳晚晚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而后,秦楓離開房間,陳晚晚的表情變得思索,想了想便拿出了手機。
陳晚晚:【嫂子,哥哥是不是又跟你吵架啦?】
軟軟熊?:【沒有啊……怎么肥四?】
陳晚晚:【沒有???沒有就好……我就隨口問問……】
軟軟熊?:【晚晚,最近有沒有幫我留意呀?你哥……他有沒有對我的衣物……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呀?】
陳晚晚:【沒有啊……那個行李箱一直都沒打開過,放在那邊都快積灰了?!?/p>
手機另一頭。
白熾燈光下,少女從床上驀地坐起身,眉頭不禁蹙了蹙。
他什么意思?
七月初。
第一批次志愿填報完成,很快便有了結果。
不出意外,秦楓和舒茵都被一志愿錄取,即將各自成為一名陵京大學的學生。
秦楓是漢語言文學專業,舒茵是心心念念已久的天文學專業。
出錄取結果的當天晚上,少女始終不太安心,最終還是饒有不放心地發消息再次確認。
軟軟熊?:【某人,錄取結果,截圖,康康。[微笑]】
只是這條消息,秦楓一直沒有回復。
因為他最近天天熬夜打游戲,晝夜顛倒,舒茵發消息的時候,他正好睡著了。
后來凌晨一點鐘陡然醒了,一看手機才回過去一條消息。
秦楓:【圖片.jpg】
軟軟熊?:【怎么到現在才回?[疑惑]】
秦楓:【晚上太困了……所以就睡著了……】
軟軟熊?:【為什么這么困?[疑惑]】
秦楓:【可能累了吧……最近打游戲比較多……】
軟軟熊?:【噢噢。[微笑]】
秦楓:【……】
軟軟熊?:【少做手藝活兒。[可愛]】
秦楓:【?】
少年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發起了呆。
對女孩近來的說話方式,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是自己想多了嘛?
少年饒有困惑地晃了晃腦袋。
不確定……再看看吧……
只是心里突然莫名地開始好奇。
八月三十一號,她到底要送自己什么禮物?
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里,秦楓去駕校報了名,每天游走在駕校與家之間。在家的時候,他就給陳晚晚補習功課,提前學習高中段的知識。
該說不說,陳晚晚學習是真的用心,每次都很聽話,學習的時候從來不調皮。
跟平日里不同,陳晚晚在看書刷題的時候,實在是太文靜了,跟平時簡直判若兩人……
另外,秦楓去買了很多書,平時就一個人待在家里看書。除了舒茵,還有王凡那小子,幾乎沒怎么跟別人聯系。這小子,家里人給他找了個廠,六月底就進廠了。畢竟他的分數,連??品謹稻€都不夠……
這些書,其中就包括:《史蒂夫·喬布斯傳》《像亞馬遜一樣思考》《影響力》……等等。
等大學開學后,秦楓準備在學校大干一場!
畢竟系統已經很久沒動靜了,他一度甚至以為,系統是不是沒了?
目前還能調出面板,卻沒有新的獎勵。
秦楓推測,會不會是因為沒跟舒茵待在一起的緣故?
總之,不管怎么說,以后不能完全依賴于系統,打鐵還需自身硬……這也正是他暑假里看這么多書的原因。
八月初。
在拆遷辦的第十二次電話轟炸過后,秦楓帶著陳晚晚一起去了江城。
來到拆遷辦,陳晚晚直接影帝上身,一屁股坐在地上就開始嚎啕大哭,嘴里還不停念叨著:
“哥……他們不肯給拆遷補償就算了,你別太辛苦了……大不了我就不上學了,我明天就去找一份工作……等我打工了,你就不用每天這么辛苦了……”
這些都是秦楓事先跟她說好的,基本上的情況,也都告訴她了。
帶她來,就是為了這一出。
陳晚晚也是十分樂意,并且守口如瓶,沒有好奇地問東問西,也沒有告訴陳會計。畢竟這筆拆遷補償款里,也有將來要借給她讀高中的錢。
只是秦楓確實沒想到,自己的這位妹妹,實在是太能演了,演得就跟真的似的……
以至于周圍的其他業主,看著這么一位可愛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哭,也都感到于心不忍,紛紛上前來安慰,有些甚至還往陳晚晚口袋里塞了幾百塊錢。
更者還有人拿出手機錄視頻,準備發到網上去為民發聲。
就連標題都想好了:
【震驚!無良拆遷辦私吞百姓苦命錢!家中年幼的妹妹竟然被迫……】
這一幕,直接就把拆遷辦給整懵了。辦公室里的相關工作人員,趕忙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電話掛斷后就開始試圖穩住現場,讓先不要拍視頻了。
隨后過了沒多久,就來了位穿行政夾克的中年人,把秦楓和陳晚晚請到里面辦公室去談……
鑒于家庭情況這方面,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隱私,而且陳晚晚的現實情況也大差不差,這次的談判十分順利,當天下午就說定了,直接簽字。
最終拆遷補償款是,286000元。
秦楓心里有數,這里面肯定有陳晚晚的功勞。不然,大概率也就二十萬出頭一點的樣子,就不得了了。
八月下旬。
陵城中學一年一度的軍訓,如往年一般提前開啟。
陳晚晚穿上迷彩服,戴上迷彩帽,準備出發去陵中,開啟封閉軍訓。
臨別前,陳會計戀戀不舍地牽著她的手,叮囑:“晚晚,你學費真的夠嘛?不夠的話記得跟阿姨說啊,阿姨有錢的……”
“放心吧陳姨,我爸媽給的錢已經夠了?!?/p>
這是秦楓之前就跟她商量好的,暫時確實沒有更好的借口了,只能說是父母給的。
而陳會計確實不愛跟陳晚晚父母說話,這樣說還不容易露餡。
為免解釋錢的來源太過麻煩,秦楓自然就這樣糊弄過去了。
“行……以后阿姨家就是你家,隨時回來啊……放假了別一直待在學校里,要回家里來……”陳柔女士邊擦眼淚邊囑咐。
“好~我知道啦~”陳晚晚的眉眼笑成月牙狀。
八月二十八日。
駕照到手!
另外,拆遷補償款也到賬了!??!
秦楓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第一時間去銀行ATM機查了一下。
當看見余額是六位數時,嘴角止不住上揚。
陳晚晚那邊,暫時軍訓沒什么花費,也就幾百塊錢的事,秦楓湊了點零花錢給她先墊上了。
目前她還在封閉軍訓,等過幾天軍訓結束了,把后面的花費給陳晚晚送過去就行了。
八月三十日。
下午。
“叮咚——”
軟軟熊?:【車票訂好了嗎?】
秦楓:【訂好了,今天下晚出發,晚上到?!?/p>
軟軟熊?:【記得多帶兩件換洗衣物,以免弄臟了沒得換。[可愛]】
秦楓:【?】
軟軟熊?:【晚上見,我應該會跟你差不多的時間到魔都站。】
秦楓:【好,晚上見?!?/p>
傍晚,黃昏暈染天際。
秦楓拎著行李,來到陵城火車站。
臨上車前,特地又檢查了一遍,確認一萬塊現金在包里后,才放心地檢票上了車。
這里面有四千多,是要還給舒茵的,雖說她后來一直也沒提過這個事。
剩下的錢,可以隨意揮霍。身為一名剛畢業的高中生,這還是秦楓第一次放肆揮霍。
之前生怕自己定力不夠,他是一分錢沒敢花啊……
路上還稍微出了點小插曲,手機好像被偷了,列車也不知為何,在途徑站多停了半個小時。
但已經出發這么遠了,肯定只能硬著頭皮先到魔都再說了。
沒有手機就聯系不到舒茵,秦楓愁了整整一路。
直到列車抵達魔都站,下車后,第一眼便看見,少女正坐在一根柱子旁邊的地上,低著頭,雙手抱著膝蓋,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許是路上給自己發消息,一直都沒收到回復吧。
少年這樣想著,旋即踱步來到今晚看上去有點憨憨的舒茵身旁,雙眸直盯著女孩,動容幾許:
“舒茵,好久不見?!?/p>
少女聞訊抬起頭,原先失色的眸子,頃刻間閃過一絲光,略顯哭喪的表情,也是忽地浮現一抹微笑。
“秦楓,好久不見?!?/p>
夏末,溫暖的晚風徐徐地吹,人潮人海嘈雜地流動。路燈下,對視間,少年少女的發絲隨風輕輕擺動……
畫面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