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對坤興公主的這番話,也不知通過什么渠道,如同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再京師勛貴大臣的圈子里悄然傳開,迅速成為茶余飯后的熱議話題。
“嘖,陛下待坤興公主,真是寵溺非常啊!”有老勛貴在府中搖頭,對著兒子感嘆,“女子出嫁從夫,天經地義,公主婚后若還終日泡在軍營里,拋頭露面,統率男...哦,是女兵,終究不成體統,未來的駙馬爺,怕是有得頭疼 了。”
“父親此言差矣。”
他的兒子,一位在國子監讀過新學,思想較為開明的年輕官員卻反駁道:“陛下圣明,公主殿下有才能,能管事,為何非要困于后宅?前朝平陽昭公主曾為高祖掌娘子軍,立下汗馬功勞,我朝公主效法先賢,有何不可?”
“...能尚此等公主者,必是心胸開闊、見識不凡的俊杰,何來頭疼一說?只怕是庸人自擾,配不上罷了!”
類似的言論在不少府邸上演。
保守者視之為有違婦道,擔憂禮法。
開明者盛贊皇帝眼界與公主才干,將此視為新風,更有不少考慮讓自家女兒去投考木蘭營。
這些議論,自然也飄進了發展部,埋頭與山門峽文書中的鄭森耳中。
他初聞時,正核對著一批運往陜州先遣營地的物資清單,旁邊兩位吏員低聲交談“公主”、“婚事”、“周家”等字眼。
他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坤興公主”的名字清晰地傳入耳朵,他才猛地一怔,手中的筆在紙上洇開一團墨跡。
他豎起耳朵傾聽,將傳聞中皇帝的承諾聽了個七七八八。
心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千層浪!
原來陛下是如此看重、支持公主的事業!
原來陛下對未來駙馬有這樣的期許!
這消息,像是一道強光,瞬間照亮了他心中某個朦朧的角落,同時,也讓他感受到了一股急切。
陛下竟然已經將公主的婚事提上了議程,京中勛貴子弟不少,年輕俊才也是不少...
自己...會有機會嗎?
在鄭森眼中,坤興樣樣都好,他只恐自己配不上她,壓根就不會去想其他,哪里知道京師中并沒有多少勛貴人家聽了皇帝承諾之后,會想著要自家子弟求娶公主。
就算是有,多的也是為了攀附皇權,謀個好前程罷了!
鄭森急切,擔憂公主婚事引來更多競爭者。
“必須要做得更多,表現更好,讓陛下看見才行。”
鄭森放下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重新回到文書上。
眼下,要做好手頭這件事,在三門峽這么大的工程中尋找機會展現價值。
想是這么想,但接下來幾日,鄭森表面上依舊沉穩干練,處理公務一絲不茍,與同僚交談也從容有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夜深人靜,獨處書房時,那份混雜著渴望、急切與不確定的焦慮,便如潮水般涌來,讓他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或許去信同父親商議一下,讓父親出面?”鄭森想著立即搖了頭。
不行,婚姻大事,尤其是尚主,必須建立在兩情相悅的基礎上,若只靠父輩鉆營,即便成了,也非他所愿,更愧對坤興。
另外,他此刻最大的不確定,是來自坤興的心意。
木蘭營比試,坤興待他磊落自然,是同門之誼,是同袍之情,卻看不出絲毫男女情愫。
他不敢唐突,也怕若是表露心跡反而讓坤興疏遠了自己。
可是,太仆寺少卿周家卻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他不知道這周顯是個什么樣的人,但既然能被國公夫人提起,又被皇后知曉,定然有其門路。
若對方行動迅速,或坤興在壓力之下點了頭......
“不行!”鄭森猛地從榻上坐起,黑暗中目光灼灼,“我不能坐等!”
既然無法直接探問坤興心意,至少要先弄清楚這個周顯,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仗著在不同部門觀政結下的關系,很快打聽到了周顯信息。
十九歲,國子監監生,好騎射,愛出入琉璃廠古玩鋪子和某些文人雅集的茶樓,風評尚可,無功無過。
典型的中等勛貴之家培養出來的,有些許雅趣但絕談不上出眾的子弟。
光聽描述,鄭森心中稍定。
但耳聽為虛,他還是決定親自去見一見。
這日午后,他借故告假半日,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衫,按照打聽來的消息,來到周顯常去的一家位于城南、頗為清雅的茶樓。
他選了個二樓臨窗的僻靜位置,點了一壺茶,目光留意著門口。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目標出現了。
一個穿著錦緞長袍、頭戴方巾的年輕人,在兩名同樣光鮮的同伴簇擁下,談笑著走進茶樓。
那人面容尚算周正,舉止也合乎禮儀,但眉宇間缺乏精氣神,言談間話題不離最近得了什么古扇,某家戲班子新來的角兒唱功了得。
偶爾談及朝政,也是人云亦云,并無真知灼見。
“周兄,聽聞陛下金口玉言,說坤興公主日后成婚,木蘭營還是歸她管?這...”
就在這時,話題被周顯旁邊一個面皮白凈的同伴提起,他臉上帶著夸張的詫異,“這要是真的,那你日后豈不是要讓人笑話?自家夫人整日在軍營里,跟些粗使婆子、武婢混在一處,拋頭露面,喊打喊殺的,這成何體統?”
“...女子嘛,就該像坤儀公主那般,溫婉賢淑,相夫教子,那才是正理!”
“是啊,周兄,”另一人附和道:“聽聞那坤興公主在軍營里曬得黝黑,舉止也全無閨秀風范,這娶回家,怕是連琴棋書畫都談不攏吧?令尊怎會...”
周顯被二人說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他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哎,你們當我愿意了?”
不遠處的鄭森聽到前面那些議論,神情已是不快,此刻再聽周顯說這話,眉宇間更是深深蹙了起來。
什么?
他還不樂意了?
要知道,想要娶坤興的俊杰不知凡幾,他一個平庸之輩還不樂意了?
他算哪根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