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聞言,倒是笑了。
“這丫頭,倒是像我,主意大!”
“陛下還笑!”
周皇后嗔怪得看了她一眼,“這女兒家,總歸是要有個歸宿的,總不能真讓她在木蘭營呆一輩子吧,外頭已經有閑話,說咱們天家公主......”
“閑話不必理會!”朱由檢擺擺手,神色微肅,“不過,你既提起,可是心中已有人選?”
周皇后遲疑了下,說道:“前些日子,成國公夫人入宮,倒是提了一嘴,說太仆寺少卿周大人的嫡次子,年方十九,讀過書,也習過武,相貌周正,家世清白...言語間,似有探問之意。”
“周家?”朱由檢腦中驀地出現“周顯”這個名字,歷史上坤興公主朱媺娖的駙馬便是周顯。
坤興同他早早有了婚約,本是崇禎十七年完婚,不想后期顛沛流離,最后,竟還是在清廷主持下,讓二人完成了婚約。
只不過最后,雖夫妻二人和睦,但坤興公主仍舊因亡國以及思念雙親而早早去了。
“可妾不大看得上...”
周皇后沒留意到皇帝的神情繼續道:“那周家公子,妾雖未親見,但聽成國公夫人描述,就是個尋常勛貴子弟,讀書習武恐怕都是平平,坤興那性子,心高氣傲,又有主見,若真許了這般平庸之人,日后夫妻如何相處?豈不是委屈了她,也埋下怨偶之根?可除了他家,一時間又無其他合適的人家來提...”
皇后越說越愁。
她既不愿女兒耽誤花期,又深恐所托非人,更擔心女兒那倔強性子,若強行指婚,只怕會鬧出更大的風波。
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真真是愁煞人了。
“你也不要太過憂慮...”
朱由檢拍了拍皇后的手,“坤興的婚事,我心里有數,她非尋常公主,她的駙馬,也絕不能是庸碌之輩,此事關乎國體,亦關乎她的一生幸福,急不得,也草率不得。”
周皇后見皇帝說得如此篤定,心中雖仍有疑慮,但也像找到了主心骨,稍稍安定了些。
“是,妾聽陛下的,只是...陛下心中若真有人選,可否讓妾知曉一二?”
朱由檢笑了笑,卻賣了個關子,“時機到了,皇后自然知曉,眼下,且看那倆孩子的造化吧!”
鄭森此人,朱由檢極是滿意的,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身世也堪匹配。
再說,其心性也是堅韌,對朝廷也是忠誠,更重要的是,他如果娶了坤興,定會對她好,二人也有共同話題,如此感情才能長久。
他的女兒,值得最好的!
只不過,眼下的問題,是坤興她自己......
后面幾日,朱由檢找了個空,命人將坤興傳入宮來。
坤興穿著常服入宮,臉上還帶著從木蘭營回來的勃勃生氣。
她向父皇行了禮,眼中帶著詢問,“父皇召兒臣來,可是木蘭營的擴建文書有批示了?”
木蘭營這兩年又考核了兩次,招募了一批新兵入營,人多了,地方就不夠用,坤興親自寫了奏本要求擴建。
朱由檢讓她坐下,“擴建一事,國防部自有章程,我今日不忙,想著許久未曾單獨聽你說說話了,近來營中如何?新來的女兵可還聽話?”
提起木蘭營,坤興立刻打開了話匣子。
她神采飛揚得講述著如何操練項目,如何選拔小旗、總旗,如何嘗試將簡單的戰陣配合融入訓練,甚至興致勃勃地說起這次有幾個身體條件特別好的苗子,她想要重點培養......
朱由檢含笑聽著,不時點頭,偶爾插話問些細節,目光中滿是贊賞。
他能看出,女兒是真把心血傾注在了那片小小的校場上,并且樂在其中。
待到坤興說得差不多了,朱由檢端起茶盞,語氣自然轉了個彎,“我兒能將木蘭營打理得如此出色,朕心甚慰,你母后前幾日還在朕面前夸你,說你如今懂事了,大有長進。”
坤興聽到前面臉上還維持著笑意,聽到后面,臉色已然耷拉了下來,嘟囔道:“母后定然沒有說這些,兒臣看啊,定然是說了些別的。”
朱由檢笑著搖頭,“你母后也是為你著想,你年歲漸長,終身大事終歸是要考慮的,她還同朕說起,似乎有哪家夫人有意探問...”
坤興抿緊嘴角,垂下眼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女兒還小,不想這么早成婚......”
朱由檢將她這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了然,也不催促,只是說道:“選駙馬也要些日子,就算定下,也要些日子才能成婚。”
“兒臣不是不樂意,兒臣現在每天在木蘭營,有那么多事要做,要管,那些女兵信任兒臣,兒臣也想帶她們練出個樣子來,不辜負父皇的期望,也不讓人看輕了女子,這時候若...若談婚論嫁,豈不是要分心?而且......”
“而且,成了婚,就不能再管木蘭營,就要待在府里,學些管家應酬,生兒育女...”朱由檢接過坤興的話,見她眼神閃爍,臉上露出不樂意來,笑著道:“父皇什么時候這么說了?”
坤興所抗拒的,并不是婚姻本身,而是恐懼婚姻所帶來的束縛,恐懼失去自己親手開創、并深深熱愛的事業和那片自由的天地。
她怕公主的身份最終會壓過木蘭營主事的身份,將她拉回到傳統的軌道上。
“父皇...都知道...”
朱由檢輕嘆一聲,“坤興,你聽好了,木蘭營,永遠都是你的木蘭營,只要你還愿意管,還有能力管,它就永遠歸你執掌,這是父皇答應你的事,不會因為任何事而改變,包括你的婚事。”
坤興公主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父皇...此言當真?”
“君無戲言!”
朱由檢鄭重點頭,“我的女兒,自然與別個不同,未來的駙馬,若連這點胸襟和見識都沒有,也不配尚我大明的公主,更不配...站在你身邊。”
他這話說得含蓄,卻含義深遠。
既給了坤興定心丸,也暗暗抬高了未來駙馬的門檻,必須能理解并支持公主的事業。
坤興臉上陰霾一掃而空,重新煥發出光彩來,她連忙起身,鄭重地向皇帝行了一禮。
“兒臣多謝父皇,有父皇這句話,兒臣就放心了!”
朱由檢看著她如釋重負、喜笑顏開的樣子,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復雜。
“好了,此事你自己心中有數,就不要再抗拒了,得空了還是多去去你母后那兒,少讓她為你擔心。”
坤興連連點頭,“是,兒臣這就去給母后請安。”
坤興說著就要出門離開,倏地又轉身朝朱由檢道:“不過兒臣適才說的也是真的,兒臣還小,再過幾年談婚論嫁也是不遲。”
看著坤興腳步輕快地離開,朱由檢忍不住為鄭森嘆了一口氣,這小子想要做坤興的駙馬,路阻且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