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那番夷氣焰囂張,口口聲聲說咱們的布不值那個價,現場不少海商都被他唬住了,氣氛那叫一個緊張。”
高成磊說得眉飛色舞,故意賣了個關子,引得眾人屏息凝神。
“然后呢?”李萬福忍不住問道。
“然后?”
高成磊哈哈一笑,目光轉向主位上始終面帶微笑、靜聽敘述的李主事,拱手深深一揖,“然后,便是工部大人們嘔心瀝血改進的蒸汽機,織出的新布大顯神威之時。”
他聲音提高,帶著無比的欽佩和自豪,“市舶司的官員當眾取來剪刀,將那番夷布和咱們的布一并剪開,諸位是沒親眼看見,那番夷布的截面,經緯洗漱,結節橫生,如同破網,而咱們的新布,截面緊密勻實,光滑如鏡,韌性十足,這一比,高下立判,云泥之別啊!”
他接著講述了如何以耐用度算經濟賬,南洋使臣如何爭先恐后下單力挺,以及自己如何順勢而為,當場表態支持。
“...那弗朗機商人,被駁得面紅耳赤,啞口無言,在眾人嘲笑聲中灰溜溜地鉆回人群,再不敢吱聲,經此一役,咱們松江新布質優品高的名頭,算是徹底打響了啊!”
高成磊最后總結道,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
滿座寂靜,遂即爆發出滿座驚嘆來。
高成磊目光掃了一圈,他自然看得出來誰是真心贊嘆高興,而誰是硬著頭皮笑。
他放下酒盞,遂即拋出了自己已攬下巨額訂單的消息,此言一出,剛還熱鬧的雅間又安靜了下來。
司文元、李萬福等人臉上的笑容更僵硬了幾分,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們今日前來,說是為高成磊接風,共享喜悅,實則最大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從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商機中分一杯羹。
豈料高成磊動作如此之快,胃口如此之大,竟想一口吞下所有成果!
“高東家,”李萬福按捺不住,率先開口,“您這手筆真令人佩服,不過...這么多的訂單,您這一家,怕是短時間內也難以完全消化吧,這萬一...”
他看了一眼李主事,繼續道:“萬一耽誤了交貨期,豈不是有損我松江布業的信譽?”
“李東家所言極是啊!”
司文元也慢悠悠接話,語氣更為老練,“如今番夷敗退,市場重開,正是我松江布業同心協力、共拓市場之時,若將資源過于集中一家,恐非長久之道啊,況且,王侍郎與府尊推行新機,意在普惠松江,振興整個行業,而非獨厚一家。”
這話說得委實不要臉極了!
不說高成磊,便是坐在首位的李主事也差點沒繃得住神色,朝他們幾個翻白眼以示鄙夷之情。
當初因番夷布搶占市場,導致棉布積壓,這些大商人可沒有想到什么普惠松江,振興行業。
如今看到高成磊高瞻遠矚得了天大的好處,這就要來分一杯羹了?
這和搶有什么區別?
不過,他在來之前得了幾位大人的叮囑,不表態。
雖不表態,但有些話還是得說明白了才好的。
“當初布業困頓,眾人觀望之際,唯高東家挺身而出,甘冒奇險,這份為朝廷分憂的忠心,朝廷是記在心里的。”
他這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傳遍雅間,既是肯定高成磊,也是說給其他幾個人聽。
果不其然,司文元幾人連上浮現尷尬和羞愧之色。
然后,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這些羞愧很快被強烈的渴望壓下去。
官府是為高成磊說了好話,可也沒有具體表態,說那些新機就全部給高成磊了。
或許...他們還有機會?
李萬福率先按捺不住,他端著酒盞,湊到高成磊身邊,臉上堆滿了幾乎諂媚的笑容。
“高兄,我老李是真服了,當出咱們這些人里,您年紀最小,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這魄力,這眼光,這破天的富貴合該是您的!”
他一仰頭先干為敬,高成磊微微一笑,拿起酒盞喝了,并不接話。
司文元見狀,知道空口白牙無用,便開口道:“成磊老弟,不瞞你說,老哥我如今是既佩服,又后悔啊,當初若有你一半的膽識,何至于此?”
他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老弟你如今手握大單,又得新機,想必也需要人手、場地周轉,我司氏工坊別的不敢說,熟練織工,寬敞庫房都是現成的,你若有什么不方便之處,盡管開口,老哥我分文不取,權當是為當時的短視買個教訓,也為我松江布業盡一份力。”
這話說得漂亮,既給了高成磊臺階,又點明了自己可以提供的資源。
其他商人見狀,也紛紛圍攏過來,不再空談交情,他們也確實談不上什么交情,而是亮出了實實在在的籌碼!
“高東家,我愿以成本價為您提供上等松江原棉,要多少有多少。”
“高兄,您在碼頭上的那批貨,裝卸、倉儲的費用,包在小弟身上。”
“聽聞高東家要擴建工坊?小弟恰巧認識一位牙人,有處極好的工坊,價錢...絕對讓您滿意。”
利益,赤裸裸而又包裹在“幫忙”、“賠罪”外衣下的利益,被擺到了高成磊面前。
他們不再指望官府出面,只希望用真金白銀和未來合作的可能,打動高成磊,讓他從指縫中漏出一些機會。
高成磊面對眾人的“好意”,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為難神色。
他長嘆一聲,舉起酒盞朝眾人示意,語氣誠懇卻有幾分無奈,“諸位同仁的盛情與實力,成磊豈有不知?說心里話,如此巨量的訂單,我也確實力有未逮,日夜憂心會耽誤了工期,影響朝廷的信譽,砸了咱們剛剛立起來的松江布的招牌啊!”
他這番愿意合作的態度,讓眾人心中一喜,一個個緊緊盯著高成磊,眼中恨不得冒出綠光來。
“只是...”
高成磊卻是話鋒一轉,“當初在衙門,我是立下狀子的,工部的新機如何分配,使用權歸誰,皆由我朝定奪,王侍郎和府尊雖未親至,但規矩立在那里...”
高成磊站起身朝眾人拱手,“成磊不敢私下做主,將機器與訂單給予諸位,違背與官府的約定,還請諸位莫怪!”
高成磊這番話的確是挑不出什么錯處來,他的確是同官府定下約定,而機器也是官府資產。
如此一來,這皮球又被踢到了官府頭上。
就在諸人不知如何是好,以為此事就這么黃了的時候,李主事咳了一聲,待眾人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才開口道:“高東家恪守與官府的約定,其心可嘉,但朝廷也不會不通情達理。”
眾人一顆心又被高高吊了起來,搓著手緊張得盯著李主事。
“然...”李主事眼睛一瞪,語氣也嚴厲了幾分,“工部蒸汽機,乃國之重器,非同一般,此前無償借與諸位,乃非常時期非常舉措,如今,新政當步入正軌。”
“這是何意?”
“還請李主事直言!”
李主事提高聲調,“經工部與府衙議定,除高東家因首倡之功,可繼續依前約使用指定數量新機外,其余各家工坊,若欲使用新機,須得以每臺為單位,按年向官府繳納機具租用銀,所得款項,專用于新機鑄造、維護及匠作犒賞,以保此利國利民之策,能源遠流長。”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租賃制度!
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一招!
這既沒有否定高成磊的特殊地位,又向其他布商敞開了大門,但不再是免費的午餐。
朝廷借此收回鑄造耗費,也確保了機器的有效利用和后續發展,更可篩選出真正有實力、有決心的布商。
李主事目光掃過神色各異地眾人,補充道:“至于訂單如何分配,由爾等自行協商,但有一條,凡使用官造新機者,所出布匹必須符合工部定立之標準,由市舶司統一核驗,若有以次充好、敗壞松江布聲譽者,嚴懲不貸,并永久取消其租用資格。”
方案清晰,條件明確!
司文元、李萬福等人心中迅速盤算起來。
租金固然是一筆新增的成本,但相較于新布帶來的豐厚利潤和長遠前景,這筆投入值得!
更何況,這是目前獲取新機的唯一途徑。
“李主事明斷,我等愿意承租!”司文元率先表態。
“對對對,我等必當恪守標準,絕不敢有負朝廷期望。”
高成磊心中也安定下來。
官府出面定了規矩,他既不用得罪人,也保住了自己的優先權和部分利益,更將質量控制和成產壓力分散了出去。
李主事見眾人無異議,臉上才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既如此,具體細則,明日可至府衙工房詳詢,望諸位同心協力,莫負朝廷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