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大臣和貴族們三三兩兩從宮里出來,奧爾丁蹙著眉,神情看著并不輕松,事實也是如此。
當他回到自己府邸是,揮退了伺候的仆人,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深知沙皇的決策從短期博弈來看是精明的,但這些日子以來,他同明國使臣頻頻接觸,直覺告訴他,明國那位皇帝深不可測,這些明國使臣,也絕不是可以輕易用這種小伎倆糊弄的對象。
陛下想用這封文書作為籌碼...但明國人會如何看待這種試探?
奧爾丁在心中想著,如果他們視此為挑釁為毫無誠意的表現,之前建立的互信將毀于一旦。
與一個強大而理性的帝國為敵,遠比失去和蘭人的船艦要更加危險。
然后,他不能公然違抗沙皇的旨意。
奧爾丁一夜未睡,經過他的深思熟慮,最終制定了一個既執行了沙皇的命令,又將風險降至最低的方案。
幾日后,奧爾丁舉辦了一次小范圍的下午茶敘,只邀請了明國使團中的張佳玉和鄭森二人。
接到邀請的兩人也并未在意,只不過是想著奧爾丁又想從他們這兒打探一些合作的具體細節,以及想要為羅剎國在牟些額外的好處。
設身處地,他們也并未覺得不妥,雙方合作,多是要為自己國家考慮的。
他們準時前去,在仆人的帶領下走進了奧爾丁在莫斯科的一家別業,也是一個小型的花園。
“歡迎兩位尊敬的貴客!”
花園中,雖然花朵都已凋謝,但看上去還是姹紫嫣紅,園中的仆人用五顏六色的布做成花朵的模樣綁在了樹上。
奧爾丁見他們目光,笑著解釋道:“我聽說你們明國人手巧,就是用各種布匹做成假花,我也讓人試著做了做,見笑了!”
鄭森在京師時自然是見過的,每一年的花朝節,天氣還沒暖和,樹上自然也不會開花,百姓們多是用絹或者絨做成花綁在樹枝上,足以以假亂真。
比起奧爾丁這番東施效顰,可要好看多了!
不過,他自然不會去潑冷水,開口贊了幾句,三人就一次落了座。
“今日備了些花茶,不知兩位喜不喜歡,請。”
桌上已是放了茶具和點心,張佳玉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果然茶香中帶著花香,味道...也有些...甜?
難不成這茶里還加了蜜糖不成?
“滋味獨特,甚好!”張佳玉咽下口中茶水,將茶盞重新放在桌上,之后雖有再端起,但再未飲一口。
鄭森倒是覺得還不錯,一口點心一口茶,吃了個半飽。
“兩位貴客,近日我們收到來自東方邊境的一些...令人困惑的消息,是關于貴國那兩位...在京師為質的皇子和皇妃。”
一番寒暄和胡扯之后,奧爾丁終于將話題引入正題,他刻意避免了用“背信棄義”這樣的詞,也盡量用和緩的語氣來說。
“我本人與陛下,都非常珍視與貴國正在建立的友誼與信任,然而,國內一些不了解全局的將軍和貴族,在得知此事后,不免對未來的條約能否得到切實履行,產生了一些...不必要的疑慮,這無疑為我們接下來的談判,增加了一些小小的障礙。”
張佳玉同鄭森對視了一眼,目光充滿了疑惑。
奧爾丁在說什么?
京師那兩位人質,說的難道是建奴的莊妃和福臨嗎?
明國同羅剎的合作,怎么扯上了他們?
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奧爾丁觀察著兩人的表情,見他們并未開口,繼續道:“不知二位貴客,能否從貴國的角度,對此事予以說明?我相信其中必有誤會,若能消解這份疑慮,對于我們掃清談判最后的障礙,達成一個堅實、可靠且能傳之后世的條約,將是莫大的助益。”
原本輕松的氛圍瞬間凝固了。
作為正使的張佳玉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嚴肅而真誠,“您所說...恕張某愚鈍,指的是何事?我朝與各方交往,向來重信守諾,陛下更是再三嚴令,邦交之事,信義為先,閣下所言,事關我大明國體信譽,還請明示。”
奧爾丁觀張佳玉的反應,沒有被戳穿后的慌張,只有一種基于自身高度自信的、想要弄清楚真相的迫切。
鄭森年輕氣盛,反應更為直接,他眉毛挑起,帶著幾分無端被質疑的不悅,但依舊保持著禮節,“張大人說得不錯,我大明行事光明磊落,若我朝真有違約之處,閣下盡可直言,是哪一條,哪一款?時間、地點、證人,皆可對證,如此含糊其辭,倒讓我等如墜云霧了...”
鄭森說著,突然想起莫斯科的和蘭人來,“莫非是有些居心叵測之輩,在中間散布謠言,意圖離間我兩國邦交?”
不得不說,鄭森猜對了方向,但猜錯了離間的主謀。
奧爾丁看著二人最真實的反應,心中立即有了判斷。
明國使團對此事,要么完全不知情,要么此事另有隱情,絕非簡單的背信棄義。
這更加讓自己確信,女真皇帝的那封文書,水分很大!
奧爾丁心中大定,立即換上一副安撫的笑容,擺手道:“兩位貴客切勿誤會,我絕非質疑明國信譽,正因為深信貴國誠信,才覺得此事必有蹊蹺,定是那傳遞消息之人言語不清,或其中別有隱情,才導致了誤解。”
張佳玉聽他這番言辭,知道這“傳遞消息之人”,羅剎國怕是不會明說,而這番話,也將奧爾丁他自己,以及沙皇從中摘了出來。
“既然二位貴客對此并不知情,那想必是邊境消息混亂所致,此事就此揭過,我相信,在接下來的正式談判中,貴我雙方的誠意,必將掃清一切迷霧!”
張佳玉和鄭森雖然心中仍有疑慮,不知道這流言究竟從何而起,具體所為何事,但見奧爾丁主動退讓,態度誠懇,也就不再深究。
不過,他們心中卻多了幾分警惕。
這莫斯科,除了明面上的對手和蘭,還有不知來自何方的暗流在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