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中,布木布泰緊緊摟住福臨,不住安慰道:“別怕,不會有事!”
福臨忍住眼淚,耳朵卻仔細聽著外頭的動靜,小小的他始終不明白,他不過就是回家,怎么會有人不同意呢?
馬車外,數十名黑衣蒙面的騎兵如同鬼魅般從林中沖出,他們刀鋒雪亮,殺氣騰騰,口中大聲高喊,“殺了那個建奴小王爺!”
“一個不留!”
“都殺了!”
他們的目標明確至極,幾乎無視了其他人的抵抗,所有的攻擊都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涌向布木布泰和福臨所在的馬車。
終于,馬車被弓箭射入,刀光劍影中,幾乎要撕裂那薄薄的車廂壁。
布木布泰抓著福臨下了馬車,侍衛將二人圍在中間,可黑衣人卻越來越多,其中一人甚至沖破護衛,揮刀直接劈向福臨。
布木布泰連忙用身子去擋,但預想中的疼痛并未落到身上,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始至終,沒有任何一刀一劍,是真正沖著她來。
刀鋒總是恰好從她身邊掠過,刺客們的眼神在與她對視的瞬間,甚至會下意識的避開。
這是怎么回事?
布木布泰心中疑惑,可也確認,這些刺客不是沖著自己來的,但的確是沖著福臨來的。
布木布泰將福臨緊緊護在懷中,看著眼前這針對性的屠殺,一股巨大的憤怒和屈辱涌上心頭。
“太妃,這些明狗實在太不講信用,既然答應了放人,卻還埋伏殺人!”
“就是,朱由檢,偽君子,小人,背信棄義,豬狗不如!”
身旁護衛大聲咒罵著,可布木布泰卻并未從他們的語氣中聽出幾分真實的怒意。
就在此時,另一隊人馬如同神兵天降,他們身著大明錦衣衛飛魚服,行動如風,配合默契,手中勁弩連發,瞬間將幾名最靠近布木布泰母子的黑衣人射成了刺猬。
為首一人,身形矯健,刀法凌厲,幾下便格殺了那名即將得手的刺客,便是錦衣衛鄭芝鳳。
戰斗迅速呈現一邊倒的態勢。
黑衣刺客們見勢不妙,在那頭目的一聲呼哨下,試圖撤退。
鄭芝鳳目光一冷,下令追擊,但那頭目極為狡猾,借助地形,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
現場留下一片狼藉和幾具黑衣人的尸體。
還活著的建奴護衛一臉戒備看著鄭芝鳳幾人,罵道:“你們做什么來表演這一出?要殺也是你們,要救也是你們,怎么,還要我們感恩戴德嗎?”
布木布泰摟著福臨,臉上也有警覺,但鄭芝鳳發現,她們母子二人也并未同建奴侍衛靠得很近,看上去似乎也同樣戒備著他們。
鄭芝鳳沒有理會那些侍衛,徑直走到一具黑衣人尸體前,蹲下身仔細搜查。
“你們要干什么?”侍衛大聲呵斥,而這語氣中,竟有幾分擔憂。
布木布泰并未開口阻止,她只看著鄭芝鳳的動作,看他能從尸體上找出些什么來。
突然,鄭芝鳳的動作停住了,他從尸體貼身的內袋里,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枚篆刻著盤龍紋和滿文的小巧銀牌,這可不是大明的東西。
“你看看,可認得這是什么?”鄭芝鳳徑直走向布木布泰,將銀牌遞給她。
布木布泰凝神去看,瞬間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道:“是朝廷專門賞賜給有功巴牙喇侍衛的身份憑證。”
這東西,是他們大清的!
銀牌上還有八旗的標志,看這塊,是屬于正白旗的人。
所以...要殺福臨的,是多爾袞!
鄭芝鳳將還沾著血的銀牌舉起,目光銳利得看向布木布泰,“所以,這些人不是我大明的人,要殺你們母子的,也不是我朝陛下!”
就算鄭芝鳳不說這些話,布木布泰也明白過來了。
為何此刻招招致命卻只取福臨?
為何無人傷她分毫?
為何這些侍衛看似拼命,卻總在關鍵時刻“慢”了一拍。
為何多爾袞會在答應接福臨回去后,又突然改了主意,加了酬金將自己也一并接回。
自己是科爾沁的女兒,多爾袞...遇到難處了...
不是大明反悔,是多爾袞,從頭到尾,都是多爾袞!
布木布泰喉嚨里發出如同受傷母獸般的嗚咽,她踉蹌一步,臉色慘白得沒有血色,整個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轉。
她本以為會有的美好余生,在這一刻碎成齏粉。
布木布泰突然抬頭,看向在一旁同樣臉色慘白的侍衛,“說,是不是多爾袞的意思?是他要殺了我們母子?為什么...為—”
話未說完,極致的憤怒、恐懼和絕望交織在一起,她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得向后倒去。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唯一緊緊抓住的,是蜷縮在旁,她那險些被親叔父謀殺的兒子福臨。
這一刻,她心中那個叫做“赫圖阿拉”的家,徹底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對多爾袞深入骨髓的仇恨,以及對大明這片土地復雜難言的...一絲依賴。
......
帳篷內,炭盆散發著微弱的熱量,驅散著邊境夜晚的寒意。
布木布泰悠悠轉醒,意識回籠的瞬間,山谷中被襲、銀牌、侍衛驚慌的臉...一幕幕如同噩夢般沖擊著她的腦海。
她猛地坐起,第一時間摸索身邊。
“額娘...”福臨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小小的身體立刻撲進她懷里,溫熱而真實。
她緊緊抱住兒子,仿佛要將他揉進骨血里,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環顧四周,這是一頂干凈整潔的帳篷,她們母子安然無恙,外頭傳來明國人說話的聲音。
似乎是聽見里頭的動靜,帳外鄭芝龍朝她問道:“莊妃醒了?質子無恙,受了些驚嚇,已服過安神湯藥,這里有些吃食,若是餓了自取就是?!?/p>
布木布泰起身掀開帳簾,鄭芝龍指了指門口托盤,那里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米粥幾個烀餅。
“多謝鄭大人!”布木布泰開口道。
鄭芝龍擺了擺手,直入主題,“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侍衛已經被控制,本官奉陛下之命,需確認莊妃與質子的去向,”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有言,我大明既已收下贖金,不會行背信棄義之事,您有三個選擇...”
鄭芝龍伸出手指,“其一,按原定計劃,我等護送您與質子前往赫圖阿拉,其二,若您不愿去赫圖阿拉,我等可護送您與質子返回蒙古科爾沁部,其三,返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