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掃了一眼便將名冊放在了一邊,朝李若璉說道:“此前,李自成舊部在邊軍之中,或剿殺山匪,或安置流民,他們中有故意妄增殺戮來試探朕的意思,朕不處置他們,反是給他們加官進爵,眼下,若還執迷不悟同李自成勾連...”
朱由檢眼神愈發冰冷,哼道:“就地格殺,不必羈押審問,首級傳閱各營,以儆效尤。”
“臣遵旨!”李若璉躬身領命,心中也不由好奇起來,李自成這些舊部中到底有多少人還有反心,屆時,可別怪錦衣衛心狠手辣了。
“朕也知道,他們中有人或許曾追隨逆賊,但并非鐵板一塊,如今身在朝廷軍營,食朝廷俸祿,心中未必沒有彷徨,若京師事起,他們只是觀望,或雖有心動沒有行動者...朕,可以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陛下的意思是?”
“派人去邊營,透露京中逆酋即將伏誅,大明江山穩若磐石,然后,同舊部明言,朕知爾等或受裹挾,或有一時之迷,如今懸崖勒馬,猶未為晚,若能安守本分,乃至戴罪立功,朝廷不咎既往,仍許爾等前程,若執迷不悟,則九族俱滅,悔之晚矣。”
朱由檢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若有人主動站出檢舉,或提供信息、協助朝廷平亂的,非但無罪,朕還要重重有賞,加官進爵!機會,朕給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他們自己的選擇了!”
這一手,是赤裸裸的陽謀。
它精準地擊中了人性中求生、求利以及囚徒困境的弱點,在巨大壓力和對未來不確定下,很少有人能保持絕對的忠誠。
一旦有人開始動搖,猜忌鏈就會形成,這個潛在的威脅集團便會從內部瓦解。
“臣明白了!”李若璉眼中露出欽佩之色,“陛下仁德,恩威并施,如此一來,李逆舊部必人人自危,相互猜忌,縱有少數死硬之輩,也難成氣候了!”
朱由檢微微頷首,“去吧,布置下去,京師收網之時,朕要看到邊境安穩,不起半點波瀾。”
“是,臣領旨!”李若璉躬身告退,立功自去安排部署。
朱由檢起身準備回去歇息,抬眸見王承恩沒有緊鎖,似有疑慮,不禁問道:“你這是又怎么了?”
王承恩忙躬身請罪,“奴婢蠢笨,的確有一事未明。”
“說!”
“陛下,既然陛下將闖王府圍成鐵桶一般,若不是有意留了破綻給他們,想必李自成這賊是無論如何也逃脫不得的,陛下又何必...”
“何必做局拿了他?”
“是...”王承恩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不解,服侍朱由檢將外袍脫下,躬身站在皇帝身前等待答案。
“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不僅防得累,還浪費了真許多人手,不劃算吶!”朱由檢笑了一聲,朝王承恩揮了揮手,“行了,朕要歇息了,你們都下去吧!”
朱由檢將事情交代給李若璉后很是放心,而李若璉這邊已是忙碌了起來。
一道道命令發布下去,錦衣衛連夜出城往邊軍而去,這日三更時分,就有人回稟,說寶盛珠寶鋪的人就遞了消息,說十日后助李自成出城。
“十日...真夠心急!”
.......
十日期限,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讓闖王府內的空氣凝固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李自成表面強作鎮定,內心卻如火煎油烹,一遍遍推演著與商隊接頭的細節,設想著無數種可能發生的意外。
而一道無形的網,已經慢慢朝著他張了開來。
關于京中逆酋即將伏誅的消息,并非通過正式公文,而是通過“酒后的醉話”、同帳兄弟的“悄悄話”,甚至是某些低階軍官意味深長的“提醒”,精準地滲入到邊軍李自成舊部之中。
劉宗敏剛被大同總兵李國奇嘉獎過,因他前番剿滅一小股沙賊時的悍勇。
夜已深,劉宗敏獨自擦拭著長刀,燭光映著他粗狂而野心勃勃的臉龐,一名原是他老營心腹、如今在同營擔任哨長的部下悄悄溜了進來,神色慌張。
“劉大人,外面...外面都在傳,說京師要出大事,大王他...怕是兇多吉少。”
劉宗敏擦刀的手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兇光,遂即卻咧開嘴,壓低聲音笑道:“慌什么,天塌不下來,皇帝想動咱們大王,沒那么容易,況且,這正是咱們的機會呀!”
劉宗敏湊近那哨長,聲音帶著蠱惑,“大王是何等人物?必留有后手!咱們在大同,手握兵權,只要京里信號一到,咱們就立刻響應,占了這大同鎮,與大王里應外合,到時候,這北地的江山,少不了咱們兄弟一份,裂土分王,豈不快哉!”
劉宗敏從來不希望李自成歸順朝廷做什么闖王,也從來不相信朝廷朝廷真能信重闖王,這一日是遲早的事,他也為此等了許久,等得...都快沒了耐心。
他還是想念從前的日子,要殺便殺,何人見到他們不怕不恐懼?
哪像現在,披著朝廷這身皮,處處受到掣肘,絲毫沒有自由可言。
他完全被自己的野心蒙蔽了雙眼,或者說,他內心深處不愿相信李自成會失敗,因為那意味著,他所有的指望都將落空。
“去聯絡分散的弟兄們,雖是聽令,反了這朝廷!”
寧夏,李過也收到了同樣的消息。
他坐在營帳之中,盯著桌上豆大的燭火,眉頭緊鎖,他在為李自成擔憂。
“少將軍!”外頭有兩人趁著夜色摸入帳中,語氣焦急,“京里消息怕是不假,錦衣衛最近在營里轉悠得勤快,看咱們眼神都不對,咱們得早做打算啊!是要跟著劉...一起干,還是—”
李過抬手制止了他們后面的話,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許疲憊,“劉宗敏他是利欲熏心,昏了頭了,大同是什么地方?九邊重鎮,李國奇又是總兵,豈是那么容易就能掀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