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個暖洋洋的晴天,陽光灑下,這才讓諸人有了幾分春日的感覺。
學生們再次站在午門前時,心情難免又有起伏,前日考試,今日放榜,到底是一甲還是二甲,亦或是三甲,很快便能知曉。
楊廷鑒抬眸看了隊列中的張煌言,他神情仍舊淡淡,讓楊廷鑒覺得,不管他得了什么名次,狀元也好,最后一名也罷,他都不會有情緒起伏。
“當真是個怪人!”楊廷鑒心想。
陳名夏的眼神在楊廷鑒和張煌言二人身上溜了一圈,遂即唇邊一抹嘲諷笑意,轉開了目光。
不想對上宋之繩看過來的眼神,立即收了笑意,朝他眨了眨眼睛。
宋之繩輕嘆一聲轉過頭去,陳名夏才名在外,這些年來收到的多是吹捧,同楊廷鑒一樣,心中對張煌言怕也是極不服的。
皇極殿大門開啟,諸人陸續走入,只見殿前丹陛正中設黃案,御道兩側傘蓋、儀仗也都列好。
待他們站于丹墀下,凈鞭聲響起,皇帝升殿。
看著御案上的皇榜,諸人心中俱是冒出熱切的光芒來,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想著自己到底在榜上何處。
“不用一甲,二甲已是滿足!”有考生嘀咕道。
“二甲!二甲!二甲最后一名也成啊!”
若是落進三甲,只一個同進士,未免有些丟臉,且官職起點也會比二甲低上不少。
鴻臚寺卿上前,開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爾諸進士,學古入官,賢能拔萃,茲特賜爾等進士及第、出身有差。夫士志于道,行己有恥,爾其清慎勤勉,毋負朕簡拔之意。欽哉!”
說完,鴻臚寺卿收起黃卷,高呼道:“傳臚—”
殿前所有學生立即跪下,鴻臚寺卿展開黃榜,除了跪著聽旨的新科進士們,所有大臣的目光俱是看向鴻臚寺卿手中榜單。
“第一甲第一名—”
鴻臚寺卿嗓音陡然拔高,“廣東府張煌言!”
楊廷鑒臉色當即白了幾分,不甘的眼神再次朝前面跪著的張煌言看去,卻見他只微微躬身,從背影都能看出他的淡然。
“裝模作樣!”楊廷鑒恨恨道。
沒關系,不是狀元也沒事,榜眼總是自己了吧!
“第一甲第二名—”
鴻臚寺卿繼續道:“浙江府葛世振!”
楊廷鑒沒有聽到自己名字,心中除了憤恨外更多了幾分焦急。
這個葛世振是何人?會試前十名里頭也沒這人啊!怎么就突然冒出來了?
探花...探花總是自己了吧!
“第一甲第三名—”
鴻臚寺卿再都拔高嗓音,“蘇州府侯玄汸!”
楊廷鑒眼前驀地黑了一瞬,跪著的身體晃了一晃,不過好在很快調整好了狀態,這才沒有在皇帝面前失儀。
陳名夏臉色也是不好看,不過看楊廷鑒也沒在前三甲之中,心中多少也順了些氣。
楊廷鑒終于在第十名的時候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肩背一松,額頭一滴汗珠落下。
二甲三甲的名單不會全部唱完,巳時左右,榜單張掛在長安門外,而狀元榜眼探花,則披紅簪花,騎馬過御街。
午時,禮部設瓊林宴,蔣德璟作為禮部尚書,主持此次宴會。
禮部后堂,三百新科進士按照名次入席落座。
狀元張煌言端坐首席,青袍玉帶,神色沉靜如古井,榜眼葛世振頻頻舉杯,滿面紅光,探花侯玄汸卻是坐不住,正拉著鄰座的錢棻咬耳朵。
“得空了你給我畫一幅畫,不是我要的,是我弟弟托我問你要的!”侯玄汸拍著錢棻的肩膀笑著道。
錢棻無奈搖頭,遂即問道:“楊廷鑒是不是同你有什么過節?我怎么看他瞧你的眼神這么不對勁呢?”
侯玄汸抬眸看去,遂即笑聲道:“他不是同我有過節,他同比他考的人都有過節,尤其是狀元郎!”
話音未落,卻聽“啪”得一聲,楊廷鑒捏碎了瓷杯,琥珀色的酒液混著血絲,同指縫滴到猩紅色地氈上。
“楊兄當心割手!”同樣考了二甲的宋之繩遞過帕子,溫聲勸道:“科名有定,何必...”
“定?我可聽說,原本定的狀元是我!”楊廷鑒冷眼看向張煌言,“怕不是他爹動用了什么手段,讓他坐了首席!”
“楊兄這話可不興亂說啊,”侯玄汸聞言看過去,“前三可都是陛下定的名次,你這么說,豈不是直言陛下不公?”
楊廷鑒面色一白,當即否認道:“我可沒這意思,你莫要妄加揣測,構陷于我!”
“這如何是構陷呢?”侯玄汸搖頭嘆道:“青天白日的,這話大家可都聽在耳中。”
宋之繩朝侯玄汸拱了拱手,“今后大家同朝為官,何必爭這一時之氣?天時地利人和,諸位莫不是忘了今年的考題?”
宋之繩這話說完,侯玄汸也止了聲,倒了一杯酒同錢棻碰了碰,徑自轉了話題,“你家侄兒呢?錢熙,是不是也中了?”
錢棻指著遠處座位道:“二甲末等了,他竟然說還要考官選,看能否考上庶吉士。”
侯玄汸聞言問道:“也無不可,你呢,考不考?”
“還沒定!”錢棻笑著道。
對于這個問題,其余人也在思考,二甲前列的都想著試一試,若能考中庶吉士,便能入翰林院,若是不考,吏部便會將他們外放去做個縣令主簿之類。
若能留在京師,自然是在天子腳下的好。
“侯兄,多謝!”這是,張煌言端著酒盞朝侯玄汸走來。
侯玄汸見此立即起身,這狀元郎可是孤傲得很,沒想到能親自來同他敬酒,受寵若驚,受寵若驚啊!
“不必謝,今后就是同僚,理應互相幫助!”
張煌言點頭輕“嗯”了一聲,而后將杯中酒盞一飲而盡,遂即問道:“侯兄可有想去的部門?”
“我無所謂!”侯玄汸聳了聳肩,“我爹在農政司,我覺得就算去種地也無妨!”
“在下佩服!”張煌言覺得侯玄汸才是朝廷得用之人,反觀楊廷鑒此人,一心想著殿試名次,怕就是沽名釣譽之輩。
“你呢?”
張煌言收回視線,“我想去兵部!”
“兵部?”侯玄汸聞言驚訝,“可我聽聞令尊也在兵部,這...”
父子同屬一個衙門,怕是不妥吧!
“對...”張煌言點了點頭,“所以也無妨,或者也可去邊軍之中歷練!”
“我可聽說,張兄參加縣試時,一并考了騎射,三箭皆中靶,當真是文武兼備,錢某佩服!”錢棻也站起身來,朝張煌言拱手贊道。
“兄臺過譽!”張煌言仍舊淡淡,不過他們也習慣了他這副模樣,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