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還有提議...”鄭三俊自接任了御寒賑災司的司正之后,這幾日也是煞費苦心,同姜埰、馮巧幾人商議了不少方案出來。
煤炭問題是能解決,可大明這么多人,也不會每家每戶都能足夠,是以,鄭三俊想的便是如何能節約用這些燃料,或者換個說法,用最少的燃料,讓最多的人活下來。
“諸卿若有提議,暢所欲言便是!”朱由檢抬了抬手,他一個人的力量委實優先,能挑出這些人來入閣,要的就是他們的腦子,別事事都讓自己來想。
“臣以為,可在災區設立官灶,集中烹煮粥食,以此,可減少百姓自家燃料消耗,另外,在流民聚集地建立簡易堡壘,內設地龍,集中供暖防止凍斃!”
“是個好法子,若可以,白日也可讓百姓聚集在一處,以此節約煤炭燃料。”朱由檢補充道。
朱由檢說的方法其實效仿的是宋朝“義莊”,由地方鄉紳牽頭組織燃料共享,富戶捐資購煤,貧民以勞役換取燃料配額,同時,集中老弱婦孺于祠堂、寺廟等公共建筑共同過冬,減少分散取暖損耗。
有了鄭三俊開頭,殿中諸人也陸續說了他們的提議,諸如有人提議說可用桐油浸過的桑皮紙裱糊窗棱,以提升防風效果;
又如山西來的官吏說在他們那兒,房子墻體中空層填充鋸末、稻殼也能保溫;
有南方的官吏說為了避免砍伐天然林,可推廣耐寒、生長快的樹種,比如柳樹、楊樹,專供薪柴;
還有的說可將炊事灶臺與火炕相連,利用做飯余熱取暖;
又有人提議將需要用煤炭的瓷器業、綢緞業等,在特殊時期加征碳薪稅,好讓他們能減少煤炭的使用...
諸如此類,朱由檢讓鄭三俊都記了下來,而后酌情考慮那些可用,哪些不可用。
“對了,”朱由檢看向鄭三俊,“既然組建了御寒賑災司,該如何定義災也要好好議一議,并不是所有年份都會像今年這般,當然,有可能比今年輕,也有可能,比今年還要重...”
朱由檢的語氣過于凝重,雖然說著“可能”,但殿中諸人直覺今后定然有比今年更嚴重的寒災發生,若要避免大范圍的凍斃,便要早早準備防范。
“朕以為,可將災情分為輕災、中災和重災,面對不同程度的災情,來做不同的應對措施,避免浪費資源,也避免應對不足而讓我大明受到重創!”
朱由檢覺得,分級救災這一套,除了寒災之外,今后可用于任何自然災害,包括洪災、旱災、蝗災、地震等,如此可讓大明一整套系統有序運轉,避免太過勞民傷財。
當然,如何分級,以及分級應對措施,便是要諸位大臣好好考慮一番了。
從武英殿中走出,冷風一吹,這些大臣臉上的溝壑似乎又深了些,御寒賑災司的幾個跟在鄭三俊身后,不時竊竊私語想著應對的方案和如何執行,鄭三俊腦中都是皇帝說的“分級救災”這件事。
“你們殿中所說的理一理,該著手準備的便著手準備,盡快將政令落實下去,本官同幾位閣老商議商議。”
鄭三俊將事情交代下去,而后便同范復粹幾個閣臣去往內閣,分級救災這件事很有必要,得盡快制定出個詳細的方案來。
朱由檢聽著外頭呼嘯的風聲,命人將自己內帑中的煤炭分一些出來送去給后宮各處,“殿中火盆再減兩個,朕又不用挨風雪,用不著這么暖。”
后宮各處受到皇帝送來的煤炭,自是一番感恩,可永壽宮中,柳如是不在。
柳如是在宮外一座驛站中,她擔憂李香君孤身一人無法照顧自己,又遇上這次寒災,生怕她過得不好凍著餓著,于是收拾了些東西便又出了宮去。
李香君看著放在自己眼前的襖子、棉衣、暖手爐等一應保暖之物,笑著將東西朝柳如是那兒推了推,“不用擔心我,過幾日,我便要住到城外侯家別院去了,侯郎什么都準備妥當,我不礙事。”
柳如是聽李香君這話,竟然是要同侯方域重修舊好,忍不住問道:“他父母可知?別又是瞞著人的。”
李香君面上閃過一絲苦澀,終究還是化作淡淡笑意,“豈會不知?侯郎寫了請罪奏本入宮,想來陛下沒有問罪,吃一塹長一智,他們是再也不敢為難我的...”
“他寫了請罪奏本入宮?”柳如是卻是不知道這件事,她本也不想告知陛下徒增煩惱和怒意,不想侯方域卻先人一步,把這事給稟奏了,難怪這些日子,陛下送了自己不少好東西,想來也是為了哄自己開心。
想到這兒,柳如是忍不住揚了唇角,繼而想起自己身在何處,又問,“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回侯府去?”
李香君搖了搖頭,“雖明面上他們會待我客氣,可是暗地里,不知又要說多少閑話,我也不想每日陪他們做戲,還不如就去別院住著,省得相看兩厭,這事,他們也是同意了的,或者說,他們最好不過!”
侯恂夫妻自是不想看見一個歌姬日日在自己府中,眼下還有了柳如是作為靠山,要他們客氣吧,他們心中實在不甘,可若同從前一樣對待,他們也是不敢。
這么一想,真不如不見的好!
“你就別管我的事了,還是管管圓圓吧!”李香君指著桌上的東西,“她才是孤身一人在京師,這些東西,倒不如送與她去!”
柳如是聽到這話驚訝萬分,“圓圓?她不是在南京?我給她找好了宅子,這信才送去沒幾日,她難道是長了翅膀飛來了不成?你在哪兒瞧見的她?”
李香君以為柳如是是知曉此事的,可眼下看她神情卻真似不知,心中也著急起來,“你不知道?我前幾日在街上見過她,可要過去尋她時,卻又找不見了,我以為你知道,便沒有同你說。”
柳如是看了眼屋外天色,大雪又開始下了起來,這偌大的北京城,要找一個人哪有這么簡單的。
圓圓當真來了北京嗎?
她為何不肯在南京等等自己,又不是不讓她來,不過就是想著為她好好準備一番。
“你也別急,她平日攢了不少錢,又是個有主意的,定不會有事。”李香君知曉她二人感情好,見柳如是愁眉不展,握著她的手安慰道。
柳如是點了點頭,桌上東西卻是沒有命人拿著,“我得回宮了,你若再見到圓圓,將這些給她也好,再替我問問她,她如今落腳何處?若沒有好地方,你將她留一留,讓侯方域給我帶個信,我來安置她!”
李香君連連點頭,“你放心,,這件事我記下了,我也會讓侯郎幫著留意,外面這么冷,你趕緊回宮去,免得讓人擔心!”
柳如是嘆了一聲,離開時又叮囑道:“香君,你自己也不要事事忍讓,若有什么難處,定要同我說!”
“是,我知道!”李香君笑著送走了柳如是,她倚在窗口,久久得看著馬車離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見了也沒有關上窗戶。
雪花飄進窗子,落在她的頭發上、衣服上,她卻不覺得冷,只是心中突然有了憂慮。
今后不在侯府,住在別院的日子,當真會比從前好過嗎?
柳如是回到宮中的時候,宮門已是快要落鎖,她心事重重得回到永壽宮,卻見宮人一個個神色緊張,再看屋外廊下站著的王承恩,立即明白了什么。
她快步走入屋中,朝坐著的朱由檢行了禮道:“妾見過陛下,妾有事出宮,不知陛下前來,妾知罪!”
朱由檢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說道:“過來!”
柳如是直起身子走過去,倏地被朱由檢拉入懷中,雙手也被包裹進了皇帝溫熱的手掌之中。
“手這么冷,不知道要多穿些衣裳出門嗎?外頭如今是個什么情況,今年的寒災來勢洶洶,成年男子都不一定受得了這寒氣,何況是你?”朱由檢皺著眉頭,將柳如是的手捂暖了,又去摸她身上衣裳。
“外面下雪了,先去換件衣裳來!”
柳如是見朱由檢沒有生氣,有的只是對自己的擔憂,不由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陛下恕罪,妾只是擔憂宮外的李香君,想著給她送些衣裳去,下次再不敢了!”
朱由檢懷中的身子柔軟,又聽耳邊碎玉般的聲音,即便再大的火氣也散了。
“我雖也不想錮著你,可你身份畢竟不同,眼下時局不穩,若被有心看去...我也是擔憂你安危,再加上的確是怕你凍著了,傷寒可是要命的!”朱由檢拍了拍柳如是的后背。
正在此時,屋外傳來稟報聲,是太醫院院正吳有光。
“進來!”
朱由檢松開柳如是,吳有光進屋看到的,便是皇帝和柳慧妃一人坐一邊,只是不知為何,二人耳朵都有些紅。
屋里就一個炭盆,也不熱啊!
“給柳妃診脈,她在外頭走了一遭,別受了涼。”朱由檢道。
吳有光應下,片刻后收了手道:“柳慧妃身子康健,臣煮些驅寒的姜棗湯就好!”
有了吳有光這話,朱由檢才放下心來,揮手讓他去了。
“陛下最近可是疲累?”柳如是雖不知朝堂大事,但今日出宮一趟,也知道外面因為寒災而影響深重。
陛下定然操勞疲乏!
“妾給陛下撫琴!”
柳如是命人取來古琴,輕撫琴弦,清幽樂聲流淌在屋中,朱由檢閉上眼睛,只覺得這幾日來的疲乏似乎真被琴音消解了不少。
燭火跳動,照在柳如是臉上,朱由檢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便是一副燈下美人圖。
他不由看癡了,過后伸手輕撫上她臉頰,嘆道:“若那日朕不曾出宮,不曾去到詔獄,豈不是就沒了今日良緣?”
柳如是松開琴弦,輕靠入朱由檢懷中,“妾本是飄零之人,得蒙陛下垂憐,三生有幸!”
燭光將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仿佛要就這樣一直相依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