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朋友化解矛盾,重歸于好無疑是件非常好的事情。
在伍天然倍感欣喜時,眼中的世界也隨之明亮。
就連天空中的星星仿佛都感應到了她的喜悅,亮度頓時暴漲......
就像有人在空中引爆了一顆核彈,激烈的強光瞬間溢滿視野,光芒刺穿她的頭腦,奪走了她對外界的一切感知。
閉目的黑暗中不斷綻放的血紅花朵,她的內臟肯定是燒了起來,或者干脆摔爛了,不然無法解釋為什么她不斷往外吐血。
每往外吐一次,嗓子就像刀割般疼痛,但她不能停止這么做,因為鼻子阻塞了,無法呼吸,她只能趁著咳血的間歇喘口氣,接著和不斷涌上喉頭的血腥互搏,去搶下一口空氣。
伍天然甚至沒意識到自己處于嚴重的耳鳴和眩暈中,她無暇顧及這些,但外頭確實一點點亮了起來,在腦袋里橫沖直撞的噪音也逐漸停了。
有人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被扯過粗糙的混凝土時,她的腦袋無力地歪向旁邊,幾縷頭發鉆進了領口。
我在哪......?
勉強把眼睛撐開一條縫,炫目的強光扎進腦海,她只隱約看到三道重影浮在面前,就再次閉上眼。
我之前,在做什么......?
旁邊好像有人說話,用的是無法理解的語言,也可能干脆就是她的幻覺,因為那聲音帶著電流噪聲。
接著,有東西落在她附近,一個接一個。
她又想起堆擠在客車天花板上流淌的鮮血,還有那些尖叫聲......
大腦像生了銹,拒絕為她提供近期的記憶,任她如何回想也記不起半分。
忽然,一道藍光從她眼前閃過,似是想要構成方形,又旋即破碎。
隨著它的顯現,無法思考的伍天然終于感到喉頭通暢,她警惕著外界的強光,再次睜開眼睛,看到一張正對著自己的人臉。
那是個看上去二十多歲年紀的人,雙目緊閉,面龐死氣沉沉,好像陷入了永遠不會醒來的睡眠。
一道身影從天而降,壓住了那張臉,一條胳膊軟軟地向下垂落,接著整個身子滾落下來,纏繞的發絲埋住了伍天然的面龐。
她極力把眼睛往旁邊轉動過去,越過發絲稀疏處的遮擋,伍天然看到了更多人。
男女老少,各樣膚色,一具具死氣沉沉的軀體毫無生機地羅列在一起堆成小山,有人在搬運他們,像處理垃圾一樣拖著人的胳膊或者腿經過,堆出一座座的小山包。
尸堆。亂葬崗。
兩個詞語先后撞進伍天然的腦海。
她是土生土長的森安人,小學時,學校曾組織過春游,帶孩子們去的不是公園郊區,而是大屠殺紀念館。
森安省曾是片遭受入侵者控制多年的土地,若是每場屠殺都要建立紀念館,森安省的紀念館會比醫院還多。
伍天然還記得玻璃背后的尸骨堆,層層疊疊地埋在地下,森森白骨間擠滿泥土,數十米長的的紀念碑刻滿數不盡的人名,跨越時空無聲向來者訴說著一場場悲劇。
現在,她清楚看到那座小山堆里的人還活著,他們的胸口在起伏,口鼻附近的衣物因呼吸微微波動,只是所有人都昏迷不醒。
她身下的混凝土地面比方才更顯得冷硬了,伍天然拼命想挪動手指,指尖在地板上沾到幾分濕潤。
像是不久前,有人剛用水槍沖洗過地板似的。
夾雜著電流音的聲音又說話了,這次更響亮些,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拖動尸體的那雙腳走回到伍天然的視野內,在她面前蹲了下來,那人臉上堆滿皺紋,放在外界倒像是個和藹的老太太,然而對方褲子上濺滿深色水跡,一把砍肉用的大刀斜斜垂落,刀尖指地。
面前的人咕噥了一句什么,隨即站了起來,走到伍天然頭頂的位置。
在她背后躺著的人被拖走了。
力氣不斷回流到伍天然的身體里,她恢復得比想象中更快,數次呼吸間已來到全盛狀態。
她抬起眼睛,看到老者停了下來,扯起受害者海草般凌亂的頭發,另一只手高高舉起屠刀......
伍天然撲了上去。
個人的存亡安危已不在她的考慮內,不管究竟身處何處,自己又遭遇了什么,她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
兇徒絲毫沒有想到“尸堆”里會跳起一個人,伍天然抓住對方胸前衣服,一記上勾拳精準命中對方下巴,打得那人后仰過去,直愣愣倒下。
體操運動員可是能憑雙手輕松撐起自己整個身體,完成各種輾轉騰挪動作的人,她如今算是業余,個子也小,但力氣絲毫不弱!
饒是吃了這一擊,對方也沒有放開手里的刀。伍天然撲上去,一腳踩住持械手,一手摁肩,另一只手攥起拳頭,對著眼前頗顯得人畜無害的臉砸了下去。
不知道砸了幾拳,飽含電流音的人聲忽然大叫起來。
對了,還有個同伙!
伍天然警覺地望向聲音傳來的位置,頓時被強光燈刺得瞇起眼睛,卻恰好看到一道逆光人影手持棍子,朝自己當頭劈下。
她條件反射式朝側面翻滾出去。
棍子打在了她肩背上,但挨這一下很值,伍天然繞到了對方側后。
趁著對方還沒轉過身,她一腳猛踹向對方的膝蓋窩,迫使對方跪倒在地,又撲上去勒住攻擊者的脖子。
伍天然不知道怎么打架,但憑她踩了這么多年假肢,她最熟悉腿的各處結構如何支撐作用!
心臟動速達到極限,電流麥還在大叫不休,一雙胳膊忽然從她身后纏過來,扯住她的左臂。她松開面前的敵人,右拳回勾砸向自己斜上方,迫使那人退開。
另有一道人影朝她撲來,不需要任何思考,她蹲伏起跳,撐著尚捂著脖子的敵人腦袋,從對方頭上翻了過去,讓襲擊者和對方撞成一團。
她轉過身,壓低重心準備應對接下來的攻擊。
求生欲驅使下,她遺忘了疼痛,爆發出的力量和速度連她自己都難以置信。
不過,她什么時候這么靈活了?
直到這時,伍天然才低頭望向自己的雙腿,映入眼簾的是一對從結構上看姑且能稱之為假肢的東西——骨頭拼作零件,筋絡充當連桿,一片片發皺的皮膚似是想要假裝成樹脂外殼掛在骨頭之間。
這是什么?
分神的片刻,前面的幾名敵人都爬了起來。除了最初拿刀的那個還在地上抱著臉,其他人竟逐漸后退,藏進了刺眼的燈光深處。
伍天然抬手遮在眼前,徐徐后退,直到后背碰到了墻壁。
墻是結實的混凝土,冰冷異常,門不在這兒。
她的記憶恢復得差不多了,依稀記起自己最后是和小荷在天臺上打電碼交流,卻還是不明白自己是如何來到此地的。
這時,對著她直照的強光燈忽然熄滅,伍天然提高警惕,生怕面前的敵人趁機撲來。
但隨著她適應弱下去的光線,她發現他們都離得很遠。
強光燈熄滅后,幾盞日光燈開始提供基本的照明,從戰斗狀態退出,周圍的細節才被她首次注意到。
方才和伍天然纏斗的幾個人都穿著制式的黑色服裝,胸口印著大大的“CVA”字樣。
他們腰間有手銬,有警棍,還有槍。
地上打滾的那人,則穿著鮮橙色的囚服,背上印著數字編號。
再往上看,房間高處有面透明玻璃,背后站著模糊的人影,正湊在一起討論什么。
沒有讓她困惑太久,靈魂游戲的面板終于來了。
【信號不佳,強制回歸失敗。】
【通訊員018514號已接入。】
【停止反擊行為,開路者,看看你的腳下】
于是伍天然低頭,發現自己的“假肢”正踩在一灘淡粉色的半透明液體里,順著液體擴散的方向,她發現它是從堆積如山的人們身下淌出的。
在她的注視下,那些長相打扮各異的人,迅速融化成了一灘灘液體,連身上的衣服也沒留下。
她震驚地抹了抹方才吐出,沾在嘴邊的“血”,抬起手才發現指尖落著的正是類似的液體。
什么情況?
【已給予你通用語言能力】
【信號正在減弱,先同他們進行初步交涉,優先保證自己的安全,我會盡快安排人員來接應你】
隨著面板出現,伍天然竟能聽懂那個喋喋不休的電流音了——它是從房間高處的喇叭傳出來的。
“......全體安保,遠離CVA-S-08-1!”
“不要與之接觸,重復,不要與之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