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終于是來了。
宇航中心的測算出錯,盤踞在深空中的好似菌群,又似神經或蛛絲的物質沒有奔向星系最邊緣的星球,而是轉頭朝著全人類沖了過來。
大毀滅即將到來的消息不脛而走,瑞德也陷入了恐慌。
但是他不能表現出來,還有很多人依靠著他,那些他以研究之名帶走的孩子,還有這些孩子背后的家庭,所有追隨他的人都在期盼著他帶來奇跡。
能拯救所有人的奇跡真的存在嗎?
如果世間真有奇跡,為什么它還不現身?
作為名不副實的救世主,他假裝成一位胸有成竹的領導者,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他帶隊從暴亂中搶救幸存者,在越發晦暗的天幕下指揮車隊,和菌群進行起了最后的賽跑。
遮天蔽日的菌絲吞沒了城市,像一場深色的海嘯淹沒大地。
瑞德的車隊在城市外的高速公路上橫沖直撞,他的追隨者們保護著瑞德和孩子們乘坐的客車,發現前方無路可走,車隊又被迫拐入野地,最終被四面八方涌來的菌絲分割沖散。
當他從戰兢中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在極度緊張中,竟將車開到了一座因為逃難遭到拋棄的小鎮。
車隊中的其他車輛都已經消失無蹤,菌群也不知去哪了。
客車沒翻,孩子們雖然受到驚嚇,但他們系上的安全帶還是有作用的,沒有孩子受傷。
“人的潛力真是不可思議......”瑞德覺得他可能無意中又創造了奇跡。
但是這又有什么用呢?
年齡小的孩子哭個不停,大一些的則過早當上了哥哥姐姐,擔起父母應有的安慰的責任,在客車慢慢穿過鎮子時,車里終于恢復了平靜。一個個小腦袋貼在玻璃上,好奇地觀望人去樓空的房屋。
路標顯示瑞德開過了兩個州之間的分界線,這里的天空尚能視物,最奇怪的是,鎮子郊外居然有座停業的游樂園。
他擰開車上的收音機,電臺里傳出的不是安魂曲就是癲狂的響動,其余都是一片噪音。
世界正在崩潰,過了今天,人類就不復存在了。
末日將至。
瑞德咽下一口嘆息,關掉收音機,他從駕駛座轉過頭,對朝自己探頭探腦的孩子們裝出平日里的沉穩可靠。
“前面有游樂園,我們去那里等其他人。”
車內響起陣陣歡呼,孩子們的歡叫給他帶來了力量,他們需要這個善意的謊言。
大人們從未告訴過他們真相,這些還不到十歲的幼童也無法理解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
沒有給這些稚嫩心靈施加壓力的必要,只要讓孩子們快樂到最后就好了。
客車撞開游樂園虛掩的鐵門,在停車場占道停下,面對著世界毀滅和一群不聽管教的孩子,瑞德很快發現還是后者更值得頭疼。
菌群是遙遠的問題,這些到處亂跑,喊著要上廁所的小孩是面前的問題。
還好,沒有其他人會被混亂的孩子們騷擾到,停業已久的游樂園也不會有任何意見。
他坐在游樂園的長椅上,看孩子們彼此追逐打鬧,想到這或許是人類文明留下的最后的景象,竟覺得這還不錯。
不久,地平線上涌現一陣陰云,仿佛用力掀起,隨即拽過床鋪的被子一樣蓋到了眾人頭頂。
天空被菌絲切割成無數殘片,黑暗降臨。
它追來了。
對黑暗的本能恐懼是掩蓋不住的,一些兒童不安地停下腳步,一個女孩哭了起來,其他孩子也顯得極度不安,紛紛擁簇到他們唯一可以找到的信賴的大人身邊。
期盼的眼神從四面八方指來,黑暗也從各處朝他們包圍過來,瑞德看到地平線上到處都是蠕動的菌絲,它們彼此串聯,織成密不透風的撈網。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趕緊把雙手藏進口袋,狠狠地攥了幾次,勉強恢復鎮定,才朝孩子們張開雙臂。
“沒事的,大家都過來......”
“爸爸媽媽很快就要來接你們了,我們不要讓他們失望,好嗎?”
“真的嗎?”
“真的,我發誓,他們很快就來了。”
菌絲越來越近了,趕在有孩子發現它之前,瑞德猛地一拍手,吸引了所有孩子的注意力。
“大家都閉上眼睛,我們......我們來像生日時一樣許愿,怎么樣?把愿望都大聲說出來,不要睜眼,睜開眼睛愿望就不靈了。”
他一點也不擅長哄小孩,但孩子們聽他的話,或是天真地垂下頭低聲念叨,或是哽咽著哭訴。
瑞德想要跟他們一樣,但他發現自己無法閉上眼睛,恐懼像把剪刀刺在他眉心。
他在孩子們當中來回轉動身體,反復審視淹沒過山車、旋轉木馬和摩天輪的菌絲,他知道這么做沒有意義,還是下意識判斷哪個方向的菌絲會先抓住他們。
他必須用盡全部的力量才能克制自己不要逃跑,試圖讓自己的生命晚一秒消失,這些孩子需要他。
“我希望明天有大太陽。”
“我想要吃大蛋糕!”
“爸爸媽媽能夠回來......”
無數真摯的愿望包圍著他,從來沒選擇過信仰某個神明的瑞德也雙手交疊,試著尋找有關來世的希望,保留自己身為人類的最后一絲尊嚴。
就在他閉上眼的前一刻,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菌絲減慢了。
本可以淹沒他們的菌群到了近前,忽然停止推進,仿佛在忌憚什么似的,不愿再靠近半分,很快形成了一片以孩子們為中心的隔離帶。
后方的菌絲不斷翻過停滯的同類,又同樣陷入猶豫,很快越疊越高,他和孩子們眨眼間就被包裹在蠕動菌群構筑的繭里。
菌群試探地探出菌絲,非常緩慢地朝前推進,走走停停,又像碰到了炭火似的猛地縮回,遲遲沒有像沖散車隊時朝群聚的兒童們兇猛撲來。
為什么?
瑞德放輕了呼吸,生怕驚擾這恐怖的事物。
“我想回家,我不想坐車了......”
“希望永遠不要有夏天,希望每天都下雪!”
眼前的景象,竟和當年的境遇如此相似。
當年他在森林里孤身一人時,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有多么危險,他早就記不清自己瞬移之前的念頭了,但多半是想要回家。
是信念和希望?還是孩子的心愿?究竟是什么起了作用?
瑞德腦中萌生出一個瘋狂的想法。
“繼續,孩子們,大聲一點!”
他抓住救命稻草,將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眼前的奇跡上。
孩子們的童聲更加響亮,回蕩在菌絲圈出的小小的囚籠里。
事與愿違的是,菌絲沒有因此停下腳步,它還在逼近,一點點摸向最外圈的孩子的腳跟。
為什么它不停下?為什么——
突然,瑞德懂了。
他的內心滿是恐懼,充滿絕望,他已經不再是孩子,無法欺騙自己奇跡一定會發生。
那么多人都相信他,但他從來不相信自己。
“加油,孩子們。”
“我相信你們能做到的......”
“你們的愿望,馬上就要實現了。”
他輕輕分開身邊的兩名幼童,念出他生命中最后的臺詞,獨自擁向菌群。
在交織的童聲中,一道金光從菌群深處迸發,蠕動的菌絲觸之即潰,像失去了生命一般軟倒在地,不再動彈。
沖天的光柱拔地而起,瞬間刺穿穹蒼,震開包覆星球的陰云。
金色的光芒如海洋表面的水波蕩過星球,替代已經熄滅的太陽照亮了宇宙,成為了位面中的恒星,一座墳墓中點亮的明燈。
不僅僅是播音員保護著的孩子們,在世界上其他即將被菌群吞噬的角落,許下強烈心愿的孩子,即將步入死亡的孩童,都感受到了這奇妙的波動。
他們不約而同睜開眼,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踩在云端,身處天堂般美好的潔白世界。
一個形態奇異,好似雕塑又好似童話來客的新生命站在他們的簇擁當中,它發源于最美好的心愿,又知道自己無力將這個世界真正地還給自己的創造者們。
但是,它能以另一種方式修復這個世界,將前所未有的永恒幸福帶給每個人。
這個世界似乎已經死去,但是菌群無意間幫了它一個忙。
菌群沒有吞噬所接觸到的生命體的靈魂和肉體,而是將它們像過冬的儲備糧一樣保存了下來,只要有靈魂和其中的記憶,它就可以“復活”這個世界。
于是,它張開翅膀,用自己的能力連接上所能觸及的一切事物,將它們全數拖入夢中。
首先是它的創造者們,其次是位面內所有的人類,最后是菌群,它會用夢境安撫每一個靈魂,它會用夢境實現一切美好,將它永遠延續下去。
它的能力有限,但作為文明最后的守墓人,它有無盡的時間來踐行自己的使命。
伊娃自此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