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瑪麗一家齊聚餐廳,等待著電視放送登月火箭升空的場面。
火箭升空其實是五天前的事情,據說全世界的人都聚集在電視機前,激動地等待著這一場面——試問誰想錯過人類登月的偉大壯舉呢?
結果,他們鎮子偏偏錯過了這一盛況。
上周,鎮上來了個“超能力”巡演團,那群人穿得像馬戲團的成員,為首自稱“超能力科學家”的人更是一身大紅色西裝,在鎮外的空地支起搭帳篷開堂講課,傳單發得滿鎮子都是。
這些人排場不小,來頭聽著也很夸張,立即吸引了所有的鎮民到他們的巡演帳篷湊熱鬧。
一般人過去也就罷了,結果本應去維護信號塔的工人也跑去聽演講。
等他們滿足了好奇心,早就過了工作時間,趕回來的工人急急忙忙想要補上工作,又是聊天邊維修,一不留神把信號塔給弄得原地罷工,害得整個小鎮的電視都放不出節目,直到今天才修好。
雖然有些掃興,但瑪麗一家人仍聚精會神,緊張地注視電視里的火箭點火升空,飛向無垠藍天。
等到火箭徹底消失在蔚藍的天空中,他們齊齊長出一口氣。
瑪麗的眼睛滴溜溜轉著,這個八歲的女孩腦袋里塞滿科學問題,她的爸爸媽媽倒是對此并不意外,他們早就通過報紙知道事情結局了。
“要是那個什么紅博士真的有超能力,他怎么不把信號修好呢?”瑪麗的父親說。
“或許就像你不會織圍巾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事情。”瑪麗的母親拾起餐巾,替瑪麗擦掉嘴角的湯汁。
“你今天去聽他的課了?有什么收獲?”
“我也聽得稀里糊涂的,只記得他讓聽課的人明天帶口鐵鍋去做心靈感應訓練。”
“超能力和鍋有什么關系?”
晚上九點了,鎮子中心鐘樓的報時聲蓋過了瑪麗母親的回答。
吃完飯的瑪麗迫不及待跳下凳子,跑向自己的玩具房,瑪麗母親舉著餐巾追在后面,想要從女兒下巴上抹掉另一塊食物殘渣。
瑪麗父親卻還在思考鐵鍋和超能力之間的關系,他把臟盤子泡進水槽,走到窗邊整理思緒,發現不少人都在街上散步,昂著頭觀賞夜景。
現在天氣都有點轉冷了,還有這么多人飯后散步?
街上窸窸窣窣的聲音引起了鄰居的注意,住在他們家正對面的鄰居太太推開二樓窗戶,以同樣的困惑目光打量一圈街上的情況,旋即抬頭望天。
突然,她的下巴像是脫臼了一般落下來,大張的嘴里發出窒息似的聲音,“啊......啊!”
瑪麗父親被這一幕嚇到了,還以為鄰居是噎到了什么,下意識想要轉頭出門,去救助可憐的鄰居。
但是他隨即注意到鄰居太太顫巍巍抬起的手,那只手抖如篩糠,艱難地豎起食指,仿佛想要確認什么似的,緩緩戳向天空。
他回到窗邊,跟隨那只手的指引,抬起頭。
小鎮地處偏僻,靠近沙漠,璀璨的星空向來為本地居民所津津樂道,在加油站和酒吧不厭其煩地向外來的旅游客們反復炫耀。
今夜,蒼穹失色。
有東西正在吃掉星空,吞噬月亮,淹沒群星,將整顆星球吃進自己的肚腹。
......
瑞德從未想到自己的學說會以這種形式被公眾接受。
事實上,如果早知道情況會變成這樣,他寧可自己不要被認可。
自被社會稱作“吞噬日”的那天起,全人類都失去了晴天。
那吞噬了月亮和其他星球的物質正在逐漸把手伸向太陽,不知是它影響了潮汐力還是其他什么東西,總之整個星球都被陰云所覆蓋。
它暫時還沒有吞噬這顆擠滿人類的星球,但也不會很久了,根據宇航中心的測算,人類只剩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世界各國在人類滅絕的危機下空前一致的團結在了一起。
有的國家打算緊急制造能對太空中的鬼東西發射核彈的裝置,有的國家嘗試分析破解它的構成,有的國家選擇投身信仰呼喚奇跡,有的已經決定接納這場毀滅。
瑞德所在的國家直接病急亂投醫,選擇了通過超能力和曾經的偽科學解決問題。
瑞德在記者伸來的麥克風和雷暴般的閃光燈簇擁下走進議會大樓。
他不知道其他和被請去開會的人究竟是不是騙子,他只知道自己不是——至少有一半不是。
在年幼時,他經歷過一場奇跡。
當他和家人在森林中走散,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偏離路線,一頭扎向森林深處時,他竟一腳來到了數百公里外的大都市內,茫然地站在車流湍急的馬路正中央。
數百人目擊了他的憑空現身,當年人們稱他為“不可思議的瞬移男孩”,報紙頭條印滿了他的照片,他的人生也因此改變。
后來的二十多年里,他把自己全部的心力投在了鉆研當年的奇跡上。
大學畢業后他當了一陣子的電臺主持人,在厭倦了通過電波宣傳神秘事件后,他帶領一群仰慕者開始了全國巡回,反復嘗試再造奇跡,試圖發現其他創造奇跡之人。
人的意念中蘊含著前所未有的力量,他肯定只是沒有找對方法。
可惜的是,他再也沒能復現奇景,反倒迎來無窮無盡的嘲笑。為了讓人們心服口服,他的巡回越發變得像是魔術劇團了。
末日當前,官方非常看好他,畢竟他當年的事跡人證物證俱在,他因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權力,一度可以凌駕于法律之上。無數人期盼著他的研究成功,期盼著他再造奇跡,拯救全人類。
在毀滅和期許的壓力下,在所有人無條件的配合下,他的研究終于有了些許眉目——問題不是出在呼喚奇跡的方法上,而是他身上。
當年的男孩已經長成大人,或許在這個過程中,他失去了某種特質......
按照這個思路,他聚攏了一批孩子,成功從他們身上創造了微小的奇跡。
當孩子們讓物品消失,家具漂浮時,整個世界都為之歡騰。
......這就是他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但他必須把每一點進步都當成最榮耀的勝利宣傳,哪怕他的一切行為在末日面前都是無用功,也能讓信任他的人們保有希望,他必須維持住這尊神像屹立不倒。
可是,這項剛起步的研究沒有時間成長了。
不論神棍團體們如何捷報頻傳,不論隔空移物的實驗如何被不斷復刻,真正的拯救之法從未出現。
隨著時間流逝,人們終于意識到了這個“蹣跚學步的嬰兒”無法應對家門前的惡徒。
絕望不斷加劇,各個國家的掙扎接連變成了徒勞。
發射向太空的核武器被宇宙中蔓生的怪物當做佳肴吞噬,反復的懇切祈禱甚至原始的獻祭毫無作用,科技的推進在空口白話面前成了笑話......
隨著生命的倒計時不斷流逝,秩序崩塌,社會崩潰。
毫無征兆出現在宇宙中的東西仿佛一個殘忍的玩笑,前一天人們還在遐想未來探索宇宙的時代,后一天宇宙便消失無蹤。
自殺、謀殺、失蹤......各種結局降臨在當初對官方夸下海口的“超能力專家”們身上。
不知不覺,瑞德成了最后一個尚在公眾面前活動的“救世主”,那批他以“創造奇跡”之名帶走的孩子們成了最后的希望,擁簇在他身邊的追隨者也變成了對他唯命是從的敢死隊。
這些圍繞在他身邊的人視他的命令為天責,他們認為他終將帶來希望,他們把他當成了信仰。
哪怕他只是個冒牌貨......
幸好他以前是電臺主持人和巡演團長,這份工作鍛煉了他的演技,他可以扮演一個救世主,將自己打造成一個游刃有余的形象。
然而,他終究無法滿足他們的期待。
他堅持到最后,只是因為他不能無動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