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猜想讓小荷腿肚子發軟。
如果子宮層底下還有更多的地下室,她就不得不把這個辛苦活兒交給墨家隊了。
她又不是鐵打的,任再怎么頑強有毅力,也經不住這樣的持續作戰,殺到這里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要是扎克的夢能給她帶來積分獎勵還好說,僅僅供給她勉強能支撐探索的緩沖期,是無法形成“探索,成長,探得更遠”的良性循環的。
膽戰心驚地用劍探了探兒童房的地板,她沒有發現任何通往更深處的入口。
保險起見,她連四扇門,墻壁和夠得著的天花板都測試一遍,確認真的沒有其他出路,終于長出一口氣。
再套娃下去,她就只能放棄了。
她和豆蔻組隊,拼殺到這里都已經如此艱難,以扎克的身體素質和技巧水平,或許他從來沒有打敗過“媽媽”。
這個夢境本質上就十分詭異,這里毫無“永恒幸福”的痕跡。不僅充斥著大量自我毀滅心理的具象,就算是夢境主角親自下層,恐怕也會折戟在他最深的恐懼——“媽媽”面前。如果說什么是夢境中最大的變數,大概就是代替扎克打敗“媽媽”了。
或許伊娃的出發點是想讓扎克戰勝恐懼,但實際效果有點跑偏?
分析了這么多,其實小荷是想讓自己安心。
萬一鉆進箱子只是夢境的正常發展,還算不上改變夢境,無法打開裂口,她大概會一邊懷疑人生,一邊欲哭無淚地把夢境情報賣個好價錢。
假如進入玩具箱后,她打開了裂口,就是皆大歡喜。
墨子收購的夢境情報名義上是“扎克夢境的攻略”,但小荷清楚,替他打通夢境,無疑是幫了他一個大忙,又省時又省力。墨家隊需要的是破解夢境的效率,顯然他們并不精于此道。
比起針對扎克夢境的攻略,她在這個過程中總結出的破夢經驗才是最寶貴的東西。
念及此處,她習慣性把最糟糕的情況也設想好了。
如果墨子敢在報酬上賴賬,那她也可以搬出自己背后的“好老師”,借用一下女巫的名頭拿到她想要的東西。
“給我點優待吧,扎克,我都幫你這么大的忙了......”
她掀開玩具箱蓋,鉆進堆滿畫作和兒童玩具的箱子,抱著百分之二百的期待,合上箱蓋。
黑暗中,她的感知漸漸扭曲。
屬于扎克的記憶從四面八方洶涌而來,大量的記憶碎片彼此穿插,形成一幕混亂的光景。
很快,小荷就感覺不到自己在夢境中的軀體了。
記憶的洪流將她卷走,帶著她逆流而上,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回到金色的玩具箱......
扎克鉆進箱子,蓋上蓋子。
房門打開時的咔噠聲聽起來比他所習慣的更近,扎克蹲坐在玩具箱里,放輕呼吸,聽著媽媽走進兒童房,又開始尋找他。
“扎克?”
“這孩子又上哪去了......”
他蜷縮成一團,聽著媽媽沉重的腳步聲離開房間,留下他待在玩具箱里,感受安寧溫暖的空氣。
【“我都花掉了,都沒了。我手氣不好,你就接受事實吧!別再追問了!”
【“你這話什么意思?什么叫都沒了?你怎么能就這么花掉我們的積蓄?!”
【父母的爭吵聲令他徹夜難眠。】
“扎克,你在哪里?”
媽媽又回來了,一遍又一遍的尋找他,聲音聽起來十分不安,充滿悲傷。
這全都是他的錯,他不敢去見媽媽。
媽媽從沒有想到過,玩具箱里能藏得下他。
不僅如此,這里還能藏得下他所有的玩具和畫作,還有爸爸給他做的紙板玩具。
“這些丑東西,尸體,血腥......這些邪惡的東西,他怎么可以把這種東西做成玩具給你?”
媽媽痛苦的聲音尚在耳邊,她以為她把所有的紙板都捏碎扔掉了,但扎克偷偷撿了一些回來。
對不起,媽媽。
對不起。
爸爸會離開都是我的錯。
【“看看他那些自我毀滅的傾向,精神上那么不穩定——就像是他的父親一樣!看看他本該崇拜的人是什么樣子!......你又喝酒了,對吧?”
【“閉嘴,瑪姬!閉!嘴!你再這樣逼我,我就離開這個家!”
【“好啊!走!沒有你我們會過得更好!就像你放棄自己一樣拋棄我們,走啊!”
【他們對彼此的吼叫、指責、辱罵穿透墻壁,重重砸在他幼小的心上。】
玩具箱的溫暖比他記憶中更甚,熱到有點沉重了,扎克把鼻子湊近玩具箱的鎖孔,想要透透氣,卻只吸進一點微不足道的怡人涼意。
好悶。
他伸手去推玩具箱的蓋子。
箱蓋紋絲不動。
【“你要去哪里?等一下!我們需要你,扎克需要你!”
【“比起好處,我帶給你們的傷害更多。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對不起。”
【“求你了!不要離開我們!”
【“對不起,扎克......”
【隨著重重的關門聲,爸爸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天晚上,媽媽把全家福撕得粉碎,抱著他嚎啕大哭。
【自那之后,媽媽不斷地去看醫生,家里的藥瓶和針管逐漸堆積如山。】
扎克用盡自己全部的力氣去推箱蓋。
蓋子還是打不開......
他的玩具箱已經很舊了,箱子原本是有鎖的,后來鎖壞掉了,他一直以為箱子會就這么永遠壞下去。
原來之前聽到的咔噠聲,是箱子鎖上了。
“扎克!”
媽媽在大聲喊他,在屋里來回尋找她,一遍遍用爭吵時才會用的巨大聲音不斷呼喊他的名字。
“扎克,你在哪里?!”
“媽媽......”扎克在箱子里發出嘶啞的回應,他的眼睛一點點從鎖孔旁滑落,倒在玩具箱里。
他喘不上氣。
【“他拋下我們了,扎克!他拋棄了我們!他拋棄了你!”
【“現在只有我們了,我只有你了......”】
這都是他的錯。
“扎克,你在哪里?”
爸爸媽媽因為他的畫吵架。爸爸媽媽因為他吵架。爸爸媽媽因為他分開。
“扎克!”
“扎克——!”
這都是我的錯。
媽媽,求求你原諒我。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越發急促,血液像打鼓似的沖擊著他的耳膜,他拼命地張大嘴呼吸,媽媽呼喚他的聲音越來越模糊......
在黑暗淹沒他的前一刻,一道金色的光忽然從鎖孔滲了進來。
明亮的光芒淹沒了玩具箱中的他,將他籠罩在更為安寧的虛無中,他不再感受到痛苦,不再為呼吸掙扎。
好像有人對他說話,有人想要跟他交朋友。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幼兒園里的其他孩子只會欺負他,說他是沒有爸爸的野孩子。
扎克試著回答那個聲音,他試著思考,但他所能憶起的不過是他破碎的童年。
他的意識在窒息中破碎,精神在一段段刻骨銘心的黑暗中徘徊,宛若墜入了無盡的迷宮,在家中的一個個房間來回穿梭。
但是,他感覺很安全,他有了朋友,也認識了更多來來去去的新朋友。
他永遠都可以待在箱子里,停留在媽媽最關心他,最能讓他感受到愛的時刻。
這樣就夠了。
他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