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天然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女巫善變的性情將她在游戲中折騰得一驚一乍,因此,她醒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確認小荷的情況,生怕對方沒有返回現實變成了植物人,或者人間蒸發。沒看到小荷之前,女巫的一切言論都無法讓她信服。
可如今的情況,完全不在伍天然設想內......
小荷的視力無疑是恢復了,因為她顯然在用雙眼瞇著看東西,然而她看伍天然的眼神和觀察陌生人無異。
“小妹妹,有什么事嗎?你是不是敲錯門......哎,別哭啊,走丟了嗎?”
還穿著睡衣的小荷為難地打量來人,注意到伍天然胳膊底下夾著的拐杖,還有褲腳底下露出來的模仿真實膚色的假肢外殼時,她動作一頓,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天然?是天然嗎?!你的臉怎么了——別哭啊,快進來,我給你拿紙巾......”
十分鐘后,伍天然擤完鼻涕,把桌上那堆紙巾一起掃進垃圾桶。
在她磕磕絆絆的講述和小荷的補充下,兩個人可算弄明白了情況。
“也就是說,我們進游戲之后長相都變了,所以我當時看到的不是你真實的長相?”
小荷恍然大悟,游戲中恢復視力后她都沒看過自己的臉,也就沒發現這點。
“難怪!我當時就覺得你長得太成熟了,和你的聲音不匹配......好啦,別哭了,不是解開誤會了嗎,你太小只了,看著很可愛,我還以為是哪家的小朋友。”
伍天然含糊地應了一聲,又抽了張紙巾,眼睛不知道是哭紅的還是擦紅的,“我還以為....女巫騙我......”
“她的確有些惡趣味,但答應的東西還是會做到的——你看我的眼睛。喝點水吧。你連996都原諒了,怎么反倒和她杠上了?再說游戲不是結束了嗎。”
“嗯。”伍天然點點頭,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幾口,又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兒,她有些惆悵地問,“......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
“接下來?”
聞言,小荷也托腮陷入沉思。
天災幸存者已經告一段落,兩人核對過情況,發現第二輪幸存賽時,兩人分開后都聽到了彼此淘汰的廣播。
作為能掌控盒中宇宙的存在,女巫能實現這種詭計并不稀奇。
得知她們在各自的懲罰賽都拿了第一名,不高興是不可能的,伍天然拿到7分,小荷斬獲5分,都是可觀的收獲。
至于將來該怎么辦,伍天然從未想過,她是抱著最壞的死亡的準備進的游戲——想象中最好的情況是她得到了離開靈魂游戲的辦法。
誰知,渡過這道坎的方式不是左拐或者右拐,反倒沿著她未曾設想的中間路徑直達未來,進入一片徹底空白的領域。
伍天然非常迷茫,一想到以后都要參加靈魂游戲,在各種不同的地方完成任務,跟其他玩家競爭,進入普通人所不理解的奇異世界,她就難以平靜,整個人焦慮不已。
她不知道該怎么辦,但小荷肯定知道。
果然,小荷很快就抬起一根手指——這是她準備開始一番長篇大論的標志性手勢——不論什么時候,小荷都顯得毫不慌亂,游刃有余。
“好問題,我來告訴你怎么辦——去整理還沒來得及看的結算信息,把內容消化明白。等我媽下班回家,我跟她分享一下喜悅,去測視力。”小荷正色道,“現在,你先回家吃早飯。”
“......吃早飯?”
“對啊,難道因為以后都要參與游戲,就不吃飯了嗎?空著肚子能做出什么好選擇?”
伍天然希望得到的答案不是這個。
......其實她也不清楚自己想要怎樣的解答,只知道小荷的腦子更靈光,于是就習慣性跑來了。
回過頭來一想,她的確沒研究游戲給出的信息,對下場游戲在多久后開始,又是以什么形式都一無所知,未讀信息在余光邊角的面板上累積成山。
毫無基礎,僅僅空想怎么才能脫離這一切,就像是彩票都還沒買,就幻想起如何偽裝著去領頭等大獎,又要怎么對付蜂擁而來的勢利眼們一樣,除了徒增煩惱和傻笑外毫無意義。
“好了,趕緊回去,你手機都沒帶就往外跑,別讓阿姨著急了。”小荷把伍天然推到樓梯附近,打著哈欠朝她告別,“門順手帶上就行,我先去補個覺,晚點來找你——哦,還得跟店里請假......”
一直到回家啃上饅頭,伍天然都覺得有哪里不太對,但填飽肚子的確讓她平靜了下來。
她誤入伊娃的世界反倒因禍得福,老板聽說她因為加班電話昏了三天嚇了一大跳,真的給她放了一周假,今天還是她的休息日,母親去上班后,家里就剩她一個人了。
這時伍天然才想起來,自己忘記問女巫的是什么問題了。
談話時,女巫明確說伍天然正確解析了兩次規則,一次是發現【出界區】的存在,另一次自然就是她推測出的第二輪的核心思路了。
問題是,伍天然沒有跟任何玩家講過她的分析,領著小荷和阿慧找糖也僅僅做了簡單指揮,女巫是怎么確定她解析了規則的?
像二組,他們沒有破譯規則,光靠地毯式搜查也得到了足夠的糖果,顯得她的靈光一閃有些多余。
她想到的可能性不多,最可靠的答案就是——女巫會讀心術。
這樣一來就能解釋,為什么在1組的她們三個開始找糖后不久,女巫就突然發動【我說你做】加速游戲進程了。
這和小荷陳述的“施加考驗”的情況相符,一旦伍天然把“控制速度,四處活動”的游戲思路告訴大家,眾人交換一下應對【適量運動】和【糖分愛好者】的經驗,第二輪的難度必將巨幅下降,女巫自然無法看到想要的內容。
所以,當時女巫的確是惱羞成怒掀棋盤了嗎......
剛把最后一點饅頭塞進嘴里,伍天然突然想到一件事,喉頭一緊,差點被噎住——女巫現在有沒有在監視她?
她從二樓餐廳的窗戶看出去,緊張地凝視天空等待著。
世界沒有消失,也沒有巨大的人形生物揭開蒼穹一角,外面街道上的喧嚷正如往日,一切都很尋常。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到底該怎么擺脫靈魂游戲啊......
回到臥室,她坐在床邊脫掉假肢和保護套,揉著大腿根部兩團沒有骨頭的肉緩解疼痛,熟練喚出物品欄。
T型假肢的虛影靜靜躺在物品欄里,上面漂浮著它的價格【4】,她輕點一下,積分扣除,這對假肢徹底屬于她了。
伍天然抬手抓向T型假肢。
【道具提取功能已解鎖】
【(該內容僅在首次使用功能時彈出)】
【在主世界內,道具欄功能將受到限制,提取的道具將以實際物品的形式,由勞工以合理的方式送至玩家手中,預計5分鐘內送達。】
【在通過同樣的方式存回道具前,該道具都不會顯示在物品欄中。】
【若道具在主世界內因各種原因遺失損毀,損失由玩家自行承擔——于現實交易道具者,后果自負。】
【如未在下次進行游戲前存回道具,請保證進入游戲時,所需道具位于玩家周身半徑3米的可視范圍內,否則將影響道具在游戲中的使用。】
讀完內容,伍天然選擇將T型假肢提取出來,等待期間,她摸著下巴思考,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天花板飄。
自打與靈魂游戲接觸以來,她就有種怪異感,如今這種感覺再度出現了。她打開手機,翻出之前取材看的小說進行對照,終于辨明了這種感覺的來源。
靈魂游戲并不“全知全能”,或者說,它更多的是滲透現實而非掌控。
它對現實的干涉不是以“靈魂游戲”的身份強制完成的,總是間接通過各種介質、角色達到目的。在夢境里通過通訊員交流,傳達游戲信息由信使完成,連遞送道具都要勞工經手。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經歷了這么多事,又接受了強化靈魂的贈予,伍天然感覺自己現在淡定多了,邏輯似乎比以往更加清晰。
沒過多久,家里的門被人敲響了。
她重新穿好假肢下樓開門,發現外頭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很長的紙箱放在臺階上,劃開封口的膠帶,里面正是她取出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