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靠雙手撐地,究竟能拖著身體爬得多快?
伍天然知道答案——
比死亡快。
求生欲驅使下,她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用雙手撐起殘廢的身體,像一頭怪物似的貼地竄向敵人。
在槍口轉過來的那一刻,伍天然已經爬到了996身前,她兩手猛地發力,將自己推入空中,如撲向獵物的豹子,朝著前方伸出雙手,擺出一個近似摟抱的姿勢。
伍天然的左手精準從996持槍的雙手中間穿過,與右手在對方脖子后方匯合,把槍手的一條胳膊連同脖子都摟在了這致命的懷抱里。
持槍的手一動,黑洞洞的槍口不可抑制地偏移開來......
“砰!”
天花板的碎片如雨墜落,整個世界的聲音隨著劇烈的耳鳴從伍天然身邊遠去,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歇,雙臂交錯,同時向內發力。
頓時,血液像開閘的噴泉一樣從伍天然手臂上噴涌而出,皮開肉綻的疼痛砸在她腦袋上。
她已經分不清自己的痛苦來源于恐懼還是傷口,手中的動作一刻不停,兩手交錯,像一根拉緊的絞索勒住槍手的咽喉,不斷收緊。
耳邊傳來一陣咔咔聲,那是人死前拼命想要呼吸,從喉嚨里擠出的一點聲音。
一瞬間,世界開始搖晃,她回到那個天地昏黑的夜晚,當客車墜落時,奇異的光芒再度于伍天然眼前閃現......
兩臂收緊到極限,她耳畔有東西斷裂,發出清脆的咔吧一聲。
身下的人類軀體爆成了一堆金燦燦的錢幣,伍天然滑進錢堆,整個人撲倒在上面。
這么一倒,她渾身的力氣都散了,心中的弦隨之崩斷,撲在那堆價值連城的金子上哭了起來。
“玩家【996和007更配哦】死亡,擊殺者【42】。”
新的死亡播報響過后,便是女巫的宣告。
“全體注意,玻璃是巖漿!”
聽到這聲音,伍天然再也受不了了,哭得喘不過氣的她猛喘了兩下,朝空中怒吼道。
“閉嘴!”
她不該同意小荷加入靈魂游戲的,她怎么能不堅持到最后?是她親手把朋友帶上了絕路!
明明答應過要兩個人一起活過游戲的,為什么又是這樣?
為什么又是我活下來了?
“別走......”鬼魂們又從記憶中爬了出來,面龐碎裂,身上彌漫著硝煙和令人作嘔的焦臭,“不要丟下我們......”
憤怒隨著傷口噴涌的鮮血一同流逝,在戰栗的恐懼中,小荷的鬼魂也出現了,伸手按在她肩頭,呼喊她的名字。
“天然——”
伍天然不敢回頭,生怕看見一具凄慘的殘骸,直到肩頭傳來陣陣溫熱,她才從那恐怖的幻覺中掙脫出來。
“天然!天然你聽得見嗎?”
她轉頭,看到本會死在槍口下的小荷就在自己身邊。
“你還醒著嗎?還好嗎?我聽到通報了,還有一聲‘道具已使用’......”
小荷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已經變成很多碎塊的圓球扔在一邊,聽起來仍是驚魂未定。
“那個拿槍的人死了對嗎?你沒事吧?”
伍天然擦擦鼻涕,別過頭去。方才的瘋狂之舉一遍遍在眼前重現,她的心隨之絞緊,雙手無法自控地顫抖著,形似抽搐。
“......我把她殺了。”
滿地閃爍不休的金幣上沾著點點血跡。
伍天然本想說那人是活該,但怎么也講不出口,她為小荷仍活著發自內心地高興,但喜悅轉瞬即逝,各種思想在腦中一個接一個冒了出來。
她剛才究竟怎么了?
為朋友報仇,聽起來稍微會比正當防衛高尚一些嗎?
她是不是,又踩在別人的死亡上求得了生存?
“天然,你聽我說。”小荷在金幣堆上撐了一下,差點陷進去,“你千萬別有心理負擔,這叫做正當防衛,是她先襲擊我們的,你是為了保護我才這么做的。”
小荷露出笑容,像往常習慣的那樣握緊伍天然的肩膀,“你做的非常好,天然!你做了正確的事!”
果然,不管發生什么,小荷永遠是最鎮定的那個。
伍天然朝小荷擠出一個艱難的笑,有個永遠會站在你這邊的朋友給了她莫大的安慰,但996那張扭曲的臉仍飄在眼前。
“......是我的錯,要不是我的平衡性太差了,連個門都堵不住,就不會有事了。”
伍天然把變形的假肢找了回來,發現這副用了很多年的假肢質量比她想象得還要好,膝關節的結構沒壞,最頂端的接受腔也是好的,還能穿戴。
使用假肢并不是個輕松的過程,如今她從殘肢到腰都疼得厲害,但還是得戴上。
她嘗試了一下,假肢還能勉強掛住,另一條也沒問題,對于她這種雙腿高位截肢的人來講,假肢雖然經常出問題,害她摔得一身傷,但沒有它卻萬萬不可。
這時,她終于注意到沿著手掌滑落到錢堆上的鮮血,一注意到血,手臂的傷口緊跟著劇烈痛起來。
此前,霰彈槍擊碎的門板劃破了伍天然的手,在剛才的攻擊中,傷口撕裂,血已經染黑她半身。
腎上腺素一衰退,伍天然就感覺到強烈的眩暈和疲憊,她難以自控地發抖,衣服上的暗紅色看得她直反胃,幻覺又在眼前涌現。
黑夜、電光、雷聲,人們的尖叫......
等稍稍恢復精神,她趕緊脫下破了一個大口子的外套,才發現上面也浸滿了血。
人怎么能流這么多血?
這些為什么沒有也變成金子?必須得是死人的才行?還真是,死板......
“這是......血?是你的?你受傷了?”
小荷抿開指尖沾到的粘稠液體,頓時慌了,在伍天然的指揮下,她接過外套,胡亂裹住傷口,把伍天然的胳膊纏得像個棒槌。
出血量稍微減輕了些,但外套上剩余的藍色還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深。
受傷讓伍天然的腦子越發混亂,不管她試圖擦臉還是擦手,都只是把污跡弄得越來越多,看著身上染血的白色背心,一陣莫名的哀傷涌上心頭。
這套衣服對她來講意義非凡,她為什么非得穿它進入游戲呢?
對不起,隊服,你不該經歷這些的。
小荷攙扶著胡思亂想的伍天然站起來,后者小心走了兩步,發現假肢協調性比以前更差了,加上她頭暈得厲害,腳步踉蹌不已。
至少還能走......
“小荷,你還記得那個瘸子和瞎子逃出火場的故事嗎......”
“你別嚇我,你千萬別逞強,我們去問問誰是那個名字帶‘診所’的,我感覺你還在流血——”
“我沒事,真的,撐不住我會叫你的。”
頭暈眼花的伍天然回避了這個話題,她把霰彈槍從金幣堆里翻出來,在槍側找到一個“2”的計數器。
她簡單研究了一下,沒弄懂,就抓起金子,希望能一人分一半,卻低估了金的密度。
口袋才裝了沒幾枚,她就幾乎走不動路了。
忽然,她驚覺眼前所見的黃金,代表著另一個人的死亡,她何時已經忘記了這點?
就連死亡也在這場游戲中被異化了。
她討厭這個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