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玄真人沉默了許久。
仿佛需要極大的心力才能消化這令人震驚的真相。
過了片刻。
他忽然向法相問道:
“方才你說普智已油盡燈枯,那這些事情的原委,你們又是如何得知的?”
法相沉默片刻,緩緩道:
“普智師叔曾結識一位異人,便是鬼先生,并從他那里得到一枚奇藥‘三日必死丸’。”
“服下此藥,無論傷勢多重,三日之內都能激發身體全部潛能,保住性命。”
“但三日之后,即便傷勢痊愈,也必定身亡。”
“普智師叔正是服下這枚奇藥,終于在三日之內趕回天音寺,將前因后果向恩師普泓大師細細說明。”
“我當時隨侍在恩師身旁,因而得知此事。”
“彼時的普智師叔已完全清醒,對當日所造殺孽痛悔不已,自覺萬死難贖其罪,最終痛哭坐化!”
法相深深注視著張小凡與林驚羽,聲音低沉卻清晰:
“事情的經過便是如此。”
“所有這一切,都是我天音寺普智師叔之過……”
這時。
普泓大師終于開口,聲音中帶著沉痛:
“待普智師弟恢復神智,大錯已然鑄成。”
“他神思恍惚地趕回天音寺,見到我后,并非為求寬恕,而是將一切罪孽和盤托出。”
“在極度的悔恨中,他懇求我念在百年同門之誼,為他彌補萬一罪孽!”
“日后無論如何,只要張施主遭遇困境,天音寺必當竭力相助。”
普泓上人面色悵然,繼續說道:
“這些年來,我本有意讓法相機緣告知張施主真相。”
“只是一直未得合適時機……”
“如今,或許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
“普智師弟交代完后事,丹藥毒性發作,終于圓寂。”
“臨終前,他囑咐不要將其遺體火化或安葬。”
“而是以玉冰盤鎮護,保留這具殘軀。”
“希望日后張施主若得知真相,可來天音寺任憑處置這罪孽之軀。”
“無論鞭撻唾罵,還是挫骨揚灰……”
“天音寺眾僧皆不可阻攔,以此償還他萬分之一罪孽。”
話音落下。
普空與其他天音寺弟子紛紛面色大變。
普泓大師緩緩搖頭,面上帶著難以言喻的沉痛,低聲道:
“這是普智最后的遺愿。”
“阿彌陀佛……”
他雙手合十,默念佛號。
整座玉清殿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張小凡再次感受到整個大殿內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就連雙眼通紅的林驚羽也緊緊盯著他——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應。
“還記得當年我說過的話嗎?”
張小凡只是望著林驚羽,淡淡地反問了一聲:
“為人子女,血海深仇,縱使仇人身死道消——”
“我亦當挫骨揚灰,以慰親魂!”
他的聲音很平靜。
可這番話在眾人聽來,卻如驚雷貫耳!
誰都聽得出來,張小凡心志之堅定,從未動搖!
林驚羽頓時僵在原地。
這句話他再熟悉不過——
那是當年七脈會武時。
張小凡曾說過的話。
只是在此之前,他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沒想到——
張小凡從那時起,就已經立下如此堅定的誓言!
而且始終不曾改變!
想到此處。
林驚羽心底最后的一絲怨氣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慚愧!
這些年來。
因為蒼松道人的緣故,他對張小凡始終懷有芥蒂。
即便明知張小凡并無過錯!
可蒼松……
終究是他的師父!
而且。
需要做出選擇的人是他自己!
而非張小凡。
但現在他才明白——
張小凡不是沒有做出選擇!
甚至比他早了整整十幾年!
更是獨自一人默默承受著這一切,孤獨地前行……
想到這些。
林驚羽抿緊嘴唇,心中的慚愧愈發深刻。
因為若是換作他自己——
背負著這樣的恩怨情仇,恐怕早就被壓垮了!
張小凡的話語雖顯得殺氣凜然。
甚至可謂大逆不道。
但在此時此刻。
卻無人覺得有何不妥。
更無人出聲指責。
玉清殿內。
眾人神色各異,好像都在默默消化著方才所聞。
一時間無人言語。
誰也沒有料到。
這一天之內,兩樁陳年舊案竟一同真相大白,又一同了結。
然而。
玉清殿外,卻才剛剛開始喧嘩——
“老天爺保佑!那些吃人的妖獸總算被青云山上的仙長們除盡了!”
“道玄真人不愧為正道領袖!大發神威,連那獸神都被他擊退了!”
“我當時就在青云山腳下,親眼見到誅仙古劍現世……嘖嘖,能得見如此神兵,此生無憾啊!”
“聽說焚香谷的云谷主,也在這次劫難中喪生了……”
“似乎是因為張小天尊誅殺惡靈時不慎誤傷所致?”
“什么?云谷主堂堂一門之主,修為竟不如張小天尊?”
“總之,如今焚香谷的長老和弟子們群情激憤,揚言要討個公道!”
“非要張小凡出面解釋,甚至……償命!”
……
獸潮退去!
天下太平!
劫后余生的人們燃起爆竹慶賀。
同時也議論著這場浩劫中的種種軼聞。
其中。
最引人矚目的莫過于道玄真人與誅仙劍的威儀!
以及——
張小凡誤殺云易嵐、引發焚香谷討要說法的風波!
……
獸潮退去后。
許多百姓紛紛來到天音寺祈福。
深沉而悠遠的鐘聲,一聲接一聲在須彌山間回蕩。
柔和的陽光自東方天際緩緩鋪灑,將暖意帶向人間。
清晨的山路上。
香客絡繹不絕,一步步踏著石階,朝向那座宏偉的寺院行進。
他們大多手持香燭供品,面容虔誠。
有人甚至一步一叩首,一級一級向上攀登。
張小凡與林驚羽隨著人潮緩步上山。
兩人神情平靜、氣度從容,在周遭虔誠信眾中顯得格外不同。
張小凡環顧四周。
靜靜感受著這場大劫之后,百姓們對平安生活的深切向往。
就在這時。
他忽然察覺到一道目光——
抬頭望去。
只見天音寺門前靜靜站立著兩位年輕卻氣質莊嚴的僧人。
一人身材高大,濃眉巨目,神態威嚴,身披袈裟宛如一尊護法金剛。
另一人則膚白目明,身著月白袈裟,氣質清雅如文秀書生。
張小凡與林驚羽目光微動。
也認出了這兩位分別未久、卻再度相見的“老朋友”——
法相與法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