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并僅僅因為引發這場風波的是曹氏子弟的緣故,甚至也不能說就是曹丕做錯了。
畢竟,如今擺在曹魏面前的主要矛盾還是揚州的戰事問題。
在解決好揚州戰事的基礎上,其他的行為即便再過分,也是可以被理解和接受的。
而與此同時,曹氏集團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以如此快捷的速度,化解戰敗問題所表現出來的決斷以及妥協能力,也證明著,曹魏集團還是有著極強的自愈能力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標志著曹魏集團,依然具有極強的“戰斗力”。
原理很簡單,曹丕愿意妥協,足以說明他作為君主的能力;而底下的世家門閥和各大勢力,愿意接受曹丕妥協,也就意味著他們還愿意與曹魏這個朝堂共同進退。
不過,這些與正在北上中的付燚卻是并沒有多大的關系。
付燚也從來都知道,這場仗不好打,魏軍也遠沒有那么容易打。
付燚也更知道,一個帝國的崩盤,從來沒有那么輕易。
甚至,此番北上付燚雖然說著是要調動魏軍,從而逐步地吃掉魏軍,但付燚自己知道,能夠消滅掉魏軍一部,迫使其退回丹陽建業,就已經算是成功了。
不過,付燚雖然對曹魏有足夠的了解,但對于曹休個人,卻是有著太高的期望。
就在洛陽方面得知了蘄春戰敗的消息后不久,遠在會稽郡的曹休也終于是知道了他偏師全軍覆沒的消息。
看著手中的軍報以及空空蕩蕩的營帳,曹休的腦海中也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戰前的情景。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手持地圖,對著一眾將領侃侃而談,每一個戰略部署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藝術品,在他的設想中,這場戰爭必將以魏國的輝煌勝利告終。
他甚至已經開始幻想,凱旋而歸時,朝堂上皇帝的嘉獎、同僚們的贊譽,那將是他仕途上最耀眼的時刻。而他也將超越曹真,真正地成為曹氏二代將領的核心。
可如今,現實卻如同一記重錘,將他的美夢砸得粉碎。
那四萬偏師的覆滅,像一道無法抹去的傷疤,深深刺痛著他的內心。
不由得,曹休也是不斷地在心中反問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錯?
是情報的誤判?還是戰術的失策?亦或是用人的失察?
那些死去士兵的面孔,仿佛在他眼前不斷浮現,他們的呼喊和慘叫,如冤魂般縈繞在他的耳畔,揮之不去。
隨即,曹休的雙手也是不自覺地顫抖起來,他緊緊地握住拳頭,試圖以此來穩住自己的情緒,可內心的恐懼和愧疚卻如洶涌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沒辦法,曹休深知,這巨大的損失一旦傳回朝堂,等待他的將是怎樣的狂風暴雨。
皇帝的雷霆之怒,大臣們的彈劾,甚至來自各方的落井下石,到那時候,可就不是簡單的解職而已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身敗名裂的下場,被削去官職,淪為階下囚,成為魏國的罪人。甚至,曹氏的族人都將自己看成了罪人,更以自己來告誡子孫。
想及此處,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打濕了腳下的土地。此刻的他,滿心都是絕望與無助,曾經的自信和驕傲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惶恐在心中蔓延。
“不,不行,我絕不能就這么道謝,決不能!”慌亂中,曹休也是告訴著自己:“一定,一定還有辦法!”
猛地深吸一口氣,曹休的胸膛也是隨之劇烈地起伏著,試圖將狂跳如雷的心臟安撫下來。一雙大手死死地撐著案桌,指節泛白,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許久之后,曹休才緩緩站直身子。大腦在經歷了一陣短暫的混沌與空白后,終于開始艱難地運轉起來。
曹休心里十分清楚,再一味地沉浸在恐懼與自責的泥沼中,根本毫無用處,眼下,必須當機立斷,做出抉擇。
隨即,曹休的目光像是被抽絲剝繭般,緩緩掃過營帳內的每一處角落,燭火搖曳,光影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他滿臉的疲憊與憔悴。
最終,曹休的視線定格在了懸掛在墻壁上的那幅輿圖之上。
他的腳步拖沓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濘之中,帶著無盡的艱難與糾結。
隨著距離輿圖越來越近,曹休的眼神逐漸變得凝重而銳利,仿佛要將輿圖看穿,從中尋找到那最后的一線生機。
“撤兵?”曹休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其中滿是不甘與憤懣。
撤兵,這兩個字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直直刺向他的心臟。
雖然這樣做,可以避免更大的損失,但這也將意味著他要親手承認自己的失敗,這場他滿懷信心、傾注了無數心血與期望的大戰,將成為他人生履歷上永遠無法抹去的污點。
多年來,他在朝堂上苦心經營積累起來的威望,也將在一瞬間如大廈傾塌,一落千丈。而等回到朝堂之后,等待他的,恐怕遠不止仕途的終結那么簡單。
那些平日里對他心懷嫉妒的同僚,必然會抓住這個機會,對他進行無情的羞辱與嘲諷。更可怕的是,曹氏在軍中的絕對權威,恐怕也會因為自己的這次失敗而變得岌岌可危起來。
想到這里,曹休的拳頭下意識地握緊,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手臂上的青筋也根根暴起。
“進攻!”突然,曹休的目光如鷹隼般,猛地落在了山陰城的標記上,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決然的光芒。
趁著漢軍主力此刻還在西面,集中兵力全力進攻山陰城,或許還有一線轉機。
只要能成功拿下山陰城,他就能挽回些許顏面,甚至還有可能憑借這一場勝利,將整個戰局徹底扭轉過來。
但這同時也意味著,他要繼續投入更多的兵力,承受更多的傷亡。
而且山陰城的漢軍防守極為頑強,他們早已在城中布下了重重防線,想要攻克談何容易。這一戰的勝負,依舊是個未知數。
更要命的是,要是進攻最終失敗了,那他所面臨的局面,將比現在更加糟糕,更加不可收拾。
因此,此刻的曹休,其內心就像是被兩股強大的力量拉扯著,在這兩個選擇之間痛苦地掙扎。
沒辦法,每一種選擇看似都有道理的背后,都隱藏著巨大的風險,以及他幾乎難以承受的嚴重后果。
不由得,曹休的眉頭也是緊緊地皺成了一個“川”字,額頭上的皺紋像是被歲月刻下的深深溝壑,在這一刻,他仿佛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營帳外,偶爾傳來士兵來回走動的腳步聲,以及戰馬低沉的嘶鳴聲,在這寂靜得有些壓抑的夜晚,顯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而這些煩人的聲音更是不斷地提醒著曹休,時間緊迫,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猶豫了,必須盡快做出決定,否則,等待他的將是更加不堪設想的結局。
思慮再三,曹休終究是喚來了親兵,隨即下令道:“傳令眾將,即刻于中軍大帳集合。”
“是。”親兵立即便是應道。
未幾,一眾的魏將也是紛紛騎馬趕來。
而隨著眾將進入中軍帳內,明顯也是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對勁。坐在首位的曹休,臉色更是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一番見禮之后,曹休的目光也是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隨后斬釘截鐵地說道:“全軍聽令,今夜起,日夜輪攻山陰城!”
此言一出,營帳內瞬間炸開了鍋,將領們面面相覷,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
“將軍,這……這夜間攻城,風險實在太大,我軍將士也都疲憊不堪,是不是再斟酌斟酌?”一位資歷頗深的老將皺著眉頭,憂心忡忡地勸道。
其他將領也紛紛附和,營帳內議論聲此起彼伏。顯然,都是不愿夜間攻城的。
當然,這還真怪不得這些將領們。畢竟,正如老將所言,夜間進攻,哪怕是點再多的篝火,也無法如同白日里那般的順暢,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防守方來一個反擊,可謂是得不償失。
不過,曹休顯然是不愿聽到這些畏難的話語的。
隨著曹休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桌案上,帳內也是瞬間恢復了安靜。
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曹休也是開口道:“剛剛得到的情報,我張普所部四萬大軍,于蘄春郡內,遭遇漢軍主力,日前已經全軍覆沒。”
此話一出,營帳內頓時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個噩耗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也就是說,城內的漢軍,僅僅只有萬余人而已!”曹休隨即也是伸出了一根手指,憤憤地說道:“一萬人,硬是拖著我十萬大軍一月之久,我想問,這一個月里,你們都在干了什么!”
面對曹休的質問,魏軍一眾的將領既是錯愕,又是羞愧不已。
十萬大軍攻一萬人駐守的城池,一個多月都沒有半點進展,這說出去,都沒人信啊!
可偏偏,他們就這樣水靈靈地做到了。
當然,眾人也敏銳地意識到,一旦這樣的戰報傳回了國內,等待著他們的將是什么。自然而然,眾人也就理解了曹休想要連夜進攻的用意——唯有盡快拿下山陰城,才有可能稍稍贖罪于萬一。
見狀,曹休也是接著開口道:“怎樣,可還有人反對日夜輪攻山陰城?”
話音落,眾將心中雖仍有擔憂,但也明白局勢危急,當即紛紛相視一眼,便是齊齊答應道:“末將領命。”
很快,在曹休的命令下,魏軍也是行動了起來。
已經在休息中的魏軍士卒也是被各自的將領們給叫起了身,而這伙魏軍倒也不愧精銳之名,在不到半個的時間里,足足兩萬多大軍也是開出了魏軍營地。
而魏軍如此大的動靜,自然也是沒有瞞過城內的漢軍。
一直待在城頭之上的王平立即便是來到了城垛上觀察魏軍。隨著一條條火龍魚貫而出,并面朝山陰城擺開了陣勢,王平就知道,魏軍這是要連夜攻城了。
看著這意外的一幕,王平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微微上揚,甚至是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他身旁的副將滿臉疑惑,問道:“將軍,魏軍來勢洶洶,似要連夜攻城,我軍兵力不足,恐怕難于招架,您為何反倒面露喜色?”
聞言,王平也是哈哈一笑,道:“汝可想過,魏軍本可按部就班地攻城,如今為何卻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在夜間冒險進攻?”
“不知也。”副將搖搖頭也是認真的回答道。
“原因只有一個。”王平隨即也是接著笑道:“定是其后方出了變故,即付都督所率之主力一定已經得手了,這才讓曹休亂了陣腳,因此才不惜代價也要連夜攻城。”
“哦!”副將瞬間也是眼前一亮,驚喜道:“原來如此!”
隨即,王平也是認真道:“不過,正如你所說的,我軍兵力不足,想要守住山陰城,卻也不易!”
“傳令各部,立即登城防御。”王平隨即也是下令道:“告訴將士們,付都督已經得手,魏軍狗急跳墻,只要能堅決守住,勝利就一定屬于我們。”
“是!”副將當即也是抱拳領命道。
話音落下,副將也是立即傳令而去。
很快,隨著一隊隊的漢軍登上了城頭,遠處也是傳來了一陣陣嗚咽的號角聲。
于是,在這月黑風高的夜晚,一場驚心動魄的攻防大戰也是再度在山陰城上演。
騎在高頭大馬之上的曹休,看著月色下的山陰城,眼眸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大手一揮間,曹休也是扯著嗓子吼道:“全軍聽令,即刻攻城!后退者,斬!”
話音落下,被篝火照得通紅的大纛隨即招展開來,一面面戰鼓伴著嗚咽的號角也被重重擂響,沉悶的聲響在夜空中回蕩,如滾滾驚雷,震得人心神俱顫。
而魏軍士兵們懷揣著恐懼與決絕,如洶涌的黑色潮水,不顧一切地朝著山陰城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