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魏軍的這位裨將的想法無疑是在自欺欺人。
但凡他多想想這一路來為何沒有多少武器留下,想想經歷了皖城之敗和如此長的追擊之路后,漢軍為何還能如此嚴整地行軍,他都應該知道,自己已經掉入了陷阱之中。
只可惜,人嘛,永遠都是這樣。他只會也只愿意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直到為此碰到頭破血流。
此刻的魏軍裨將就是如此——哪怕已經看到了諸多的不合理,卻還是在巨大的利益驅使下,卻還是片面的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甚至還不惜用自己的話給自己洗腦。
一聲號令之下,魏軍的五千先鋒也是立即向漢軍發起了猛攻,恰如一只飛蛾一般固執而無畏地撲向了漢軍這小朵火苗。
早有所料的史萬也是絲毫不亂,先是以箭矢稍稍阻斷了來勢洶洶的魏軍,隨即盾陣與矛陣也是齊齊上陣,生生地阻斷了魏軍的沖擊。
如此嚴密的阻擊,漢軍這顯然是有所準備啊!
當即,一抹疑慮也是再度在魏軍裨將的心頭升騰而起。
不過,已經將魏軍止住的漢軍,卻又并沒有戀戰。
就在魏軍裨將明顯感受到不對勁的一瞬,漢軍卻是又再度向后徐徐退去。
眼看著漢軍撤退,魏軍裨將心頭剛剛升起的疑慮很快又被自己親手壓制了下去。
“殺!”一聲怒吼間,魏軍也是再度投入了對漢軍的沖擊之中。
但很顯然,既沒有絕對兵力優勢,又沒有超強武將的魏軍,想要在短時間內突破漢軍的陣型,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當然,為了擋住魏軍的瘋狂進攻,漢軍也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只是,這點損失,在史萬看來,根本不值一提。
很快,在漢軍的且戰且退中,兩軍也是終于來到了蘄春城外廣袤的平原之上。
也就在此時,看著兩翼無邊無沿的黑線,魏軍裨將這才驚覺,自己似乎已經突進了太遠的距離了。再攻下去,怕不是要鉆入了漢軍的懷抱中。
只是,看著擋在自己前方的已經逐漸減少的漢軍以及那搖搖欲墜的陣線,要他就此放棄,他著實也是做不到啊!
當即,魏軍裨將也是向身旁的斥候問道:“將軍主力到哪了?”
“距我部不足一里!”斥候也是立即答道。
有了斥候此言,魏軍裨將也是稍稍放下了心——即便絞殺不了這伙漢軍,也至少要把漢軍主力的陣型給攪亂掉!
帶著這樣的想法,魏軍裨將也是再度下令麾下對漢軍史萬所部猛攻了起來。
應該說,此刻魏軍裨將的決斷倒是并沒有錯。
如今兩軍相距也不過數百米而已,若是就此止住了攻勢,反而是讓漢軍有了從容撤退的時間,如此,還不如直接繼續攻上去。
正如他自己所想的,即便是不能絞殺掉漢軍,也至少能攪亂漢軍的陣型。
當然,前提是,對面的漢軍主將趙累將軍要接招才行。
但顯然,趙累將軍并不想接招。
哪怕任續所部已經進入本陣,哪怕史萬所率殿后部隊已經近在咫尺,只要大軍稍稍向前就能接應到他們,趙累卻依舊沒有絲毫的動作。
原因很簡單,趙累還沒有看到魏軍主力的到來。
敵軍主力不至,他的主力大軍就不會動!
沒辦法,哪怕魏軍此時已經是甕中之鱉,但為了最終的勝利,趙累還是要穩妥為上。
萬一為了史萬這區區兩千余人的兵力,讓魏軍攪亂了陣型,從而讓后續魏軍有機可乘,那趙累可就真成了漢軍的罪人了。
戰爭就是如此,所謂慈不掌兵,拼的,就是為將者的定力。
好在,面對魏軍的猛攻,史萬所率領的漢軍將士們也是絲毫沒有膽怯的。
一步一步地,漢軍將士也是繼續引導著魏軍鉆入后方主力大軍的懷抱中。
終于,隨著時間一點點的流逝,漢軍也終于將魏軍引到了距離主力不足二百步的距離內。
默默計算著距離的趙累當即也是眼前一亮,隨即便是下令道:“弓兵出擊!”
話音落下,傳令兵也是飛馬而去。
很快周遭鼓聲一變,主陣之中的弓兵也是應聲行動了起來。
“備!”弓兵校尉的一聲令下,數以千計的弓兵也是紛紛將弓和箭矢握在了手中。
“引!”又是一聲令下,校尉也是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紅旗。
而與此同時,其身后的弓兵們也是紛紛將箭矢搭在了弓上,隨即左手握定,右手發力,緩緩拉開弓弦,讓箭矢的鋒刃斜斜地指向了半空。
隨著紅旗落下,校尉也是再度脫口而出道:“放!”
話音落下,弓兵們的右手齊齊放松,漫天的箭矢如瓢潑大雨一般灑向了前方的魏軍。
正攻得起勁的魏軍哪里能注意到漢軍的行動,數千魏軍幾乎是迎面就撞在了這密集的箭雨之中了。
“叮叮當當”的聲響中,一排排的魏軍士卒也是應聲而倒。
就連魏軍的裨將,要不是身旁的親兵給力,都險些在這箭雨中受傷,就更別提那些普通的魏軍士卒們了。
哀嚎聲,幾乎瞬間就響徹了整個戰場。
意識到不妙的魏軍裨將剛想要下令撤退呢,話未到嘴邊,身后卻是傳來了一陣嗚咽的號角聲。
轉頭看去,后方不知何時已經升騰起了一陣陣的煙塵,魏軍的主力兵團已然抵達戰場!
裨將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不僅功勞沒了,恐怕還少不得一番責罰。
若僅僅是一番責罰也就算了,恐怕還少不了被同僚的一番嘲諷。
責罰能忍,可這嘲諷,卻是萬萬不能忍的。
當即,裨將也是再度下令道:“盾兵向前,頂住漢軍箭矢,繼續推進!”
“盾兵向前!”
“繼續前進!”
......
要說這伙魏軍還真是精銳之屬,盡管遭到箭雨的重創,卻依舊保持著絕對的紀律性。
裨將的命令也是在極短的時間里,就被傳遞到位。
為數不多的盾兵也是紛紛依令上前,試圖用盾牌隔斷漢軍的箭雨。
只可惜,因為此番只為突擊而來,魏軍帶的盾兵卻是極其有限。想要以這極其有限的盾兵扛住漢軍上千弓兵的打擊,顯然是有些不可能的。
不多時,隨著漢軍第二輪的箭雨到來,魏軍也是再度留下了上百具的尸體。
只是,事到如今,魏軍裨將除了繼續進攻,已經別無選擇。
幾乎是咬著牙,裨將也是再度怒吼道:“攻!”
可惜,魏軍裨將這悍不畏死的猛攻,不僅沒能給漢軍造成多大的壓力,反而是讓后方的魏軍將士們產生了錯覺。
無他,漢軍的偃月陣,在遠處的魏軍看來,倒像是被魏軍先鋒給打凹下一塊。尤其魏軍如今還在不斷的前進,這就更像是漢軍被魏軍打得節節敗退的模樣了。
見己方已經占據了“優勢”,心道機不可失的張普也不及細察,當即便是下令大軍出擊。
急促的戰鼓聲隨即響徹了整個戰場,而趙累也是抬頭看向了魏軍的方向。
卻見那煙塵中,剛剛抵達戰場的魏軍卻是已經開始了戰術展開。
很顯然,魏軍這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漢軍發起進攻了。
見狀,趙累簡直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魏軍竟然會如此迫不及待地就發起進攻。
不過,想想這也并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畢竟,為了這一刻,漢軍已經鋪墊了太久太久,更是為之付出了上千人的代價。
眼看著勝利就在眼前,魏軍上當,才是正常的事情。
當即,趙累也不再猶豫,既然魏軍要戰,那就好好戰戈痛快吧!
腰間長劍再度出鞘,如鷹隼一般的目光掃過戰場,一聲“攻”的厲喝,終于是脫口而出。
隨著這一聲“攻”,大纛隨即前傾,而身旁的號角也隨即與鼓點響成了一團。
“前進!”
得到命令的各級軍官隨即也是向自己的部下門下達起了命令。
隨即,踏著整齊的鼓點,三萬漢軍如同一道道洪流,一往無前地涌向魏軍。
看著漢軍不退反進,張普的眉頭也是微微皺起。
顯然,漢軍的行動著實是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隱隱的,張普也有些意識到,事情似乎并沒有朝著自己想要的方向發展。
不過,大軍已經展開,即便是張普想要叫停也是不可能的了。甚至,若是此刻張普叫停了大軍的展開,反而會讓魏軍徹底陷入被動之中。
當即,張普也不在猶豫,立即指揮著已經展開的大軍便向著漢軍攻了過去。
幾個呼吸之間,兩軍的前鋒已經短兵相接,慘烈的廝殺只在瞬間便已經在戰場上徹底蔓延了開來。
漢魏兩軍,恰似兩頭被激怒的洪荒巨獸,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轟然相撞。
剎那間,喊殺聲震得人耳鼓生疼,仿佛要沖破這灰暗的蒼穹。
大地在無數雙腳踏下劇烈顫抖,一道道裂痕如猙獰的傷疤蔓延開來,仿佛也在為這場殘酷的廝殺而戰栗。
沖在最前方的依舊是數千盾,手持長盾的他們,一個個面色凝重如鐵,眼神中卻只有決絕與堅毅,宛如一堵移動的銅墻鐵壁。
尚未見到敵軍的刀鋒,叮叮當當的聲響中,敵軍的箭矢已經把長盾射得砰砰作響,密密麻麻的箭鏃扎在上面,好似一只長滿刺的豪豬。
因為箭雨太過密集的緣故,更有不少的箭矢直接越過了盾牌射向了隊列之內。
帶著倒鉤的箭矢幾乎輕易便再度刺破了身上的鎧甲,生生地扎入了血肉之中,一股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只是,饒是如此,盾兵卻只是悶哼一聲,依舊強忍著疼痛,咬著牙死死抵住盾牌,任由那箭矢倒鉤在血肉中上下搖擺,直至傷口鮮血如注,在這綠色的平原上盛開成一朵朵血色的花朵。
他必須頂住,決不能讓身后的兄弟暴露在敵人的利刃之下。在這生死一線的戰場上,他們手中的盾牌就是袍澤最堅實的依靠。
也就在盾兵的掩護下,兩軍終于臨近到了肉搏的距離。
而盾兵身后的矛兵們瞬間如出籠的猛獸,將那長長的戈矛探出,如毒蛇吐信般兇狠地刺向敵軍。
齊齊的吶喊聲中,如林一般的戈矛也是瘋狂穿刺而出,每一次刺殺都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恨不得將眼前的敵人統統刺穿。
對面的將士們也絲毫不甘示弱,同樣以矛兵相迎,雙方的長矛交錯碰撞之間,金屬撞擊聲不絕于耳,火花四濺。
不斷有人被長矛刺中,悶叫聲此起彼伏,他們或是捂著腹部,痛苦地蜷縮在地,生命的氣息如風中殘燭般逐漸消逝;或是被挑翻在地,重重地摔在滿是沙石的地上。
殷紅的鮮血,很快便將腳下的土地染成了一片血紅。
只可惜,勢均力敵的雙方,僅僅靠著長矛兵根本攻不破對方的防御。
而跳蕩兵更是被那無盡的戈矛與盾牌給壓制得死死的。
眼見著雙方已經徹底糾纏在了一起,漢軍的主將趙累也是終于下令道:“點燃狼煙!”
是的,直到漢軍徹底與魏軍絞殺在了一起,趙累這才下令點燃狼煙,向后方的付燚和劉封所部報信。
這當然是最正確的選擇。
正如之前趙累不曾出兵接應任續和史萬所部一樣,趙累直到兩軍徹底絞殺在一起才發送訊號的目的也只有一個:確保自身的勝率。
沒辦法,只有徹底與魏軍絞在了一起,才能確保魏軍無法在狼煙被點燃之后即行撤退,也才能確保魏軍徹底被自家圍殲。
當然,如此一來,趙累所部勢必要付出更多的代價。
不過,只要能贏,對趙累而言,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只是,趙累似乎是有些高估了對面魏軍將領的素質。
對于這忽然升起的狼煙,張普只以為是漢軍在向其左右兩翼或是后方的蘄春城發送某種訊號,卻是沒有想過是對自己身后的漢軍發送信號。
因此,在看到這三柱狼煙之后,張普幾乎是沒有任何的行動。
哦,不,也不能說是毫無行動。
眼見著前方無法擊破漢軍的陣線,張普當即也是下令重甲步兵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