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如此，關將軍才能保證大軍南下的突然性；也唯有足夠的突然，才能打吳軍一個措手不及，從而在最短內，收復荊南各郡。

　　而為了保證這樣的突然性，關將軍不僅不能給付燚提供太多的糧秣支援，甚至還要將最富裕的南郡中，一半以上的糧秣都收歸襄樊，以供養主力大軍之用。

　　荊南貧瘠之地產出本就很有限，再被關將軍割一刀，能留給付燚練兵的糧秣幾乎屈指可數。

　　自然，吳軍也就不必擔心缺少糧秣的漢軍會做出什么事情來。

　　于是，壓力也就全都給到了付燚的身上，練兵之事也從一個單純的軍事問題，轉變成了一個集軍事、政事于一體的難題。

　　不過，關將軍還真不是有意刁難付燚。或者說，此番讓付燚南下，其目的也本就不止于拿下荊南而已。

　　是的，南下的重點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在于付燚的成長與上位。

　　無他，付燚的軍事才能已經得到了包括主公和軍師在內的幾乎所有人的認可，可付燚想要再進一步，真正成為大漢朝廷的中樞之人，卻還缺一份政績的考驗。

　　付燚的出身已經決定，他能走到現在的位置，幾乎已經是奇跡了。想要更進一步，幾乎沒有太大的可能。

　　若是換了其他人，能有如此的成就，已經足以告慰所有人，也大可以止步于此。

　　可偏偏，關將軍并不希望付燚就此打住。事實上，付燚屢屢表現出來的才能，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將軍所該有的能力了。

　　關將軍很是希望，未來的朝堂，尤其是在他這一輩的老人離開之后，能有著付燚的身影。

　　當然了，這也不僅僅是關將軍愛才、惜才之心。這其中，當然也有著關將軍私底下的謀算。

　　畢竟，關將軍身后可是整個荊州軍團。

　　一句話，偌大的荊州軍團，必須要有在朝廷中樞的人。

　　而在關將軍之后，整個荊州軍團，真正能挑起大梁來的，也就是付燚一人而已。

　　什么，馬良？

　　馬良的前途當然也是不可限量，可問題是，馬良首先是荊州馬氏，其次才是荊州軍團之人?。?/p>

　　因此，為身后數萬荊州將弁計，關將軍也必須趁著自己還有余力，將付燚推上來。

　　當然，這樣的想法，皇叔也是認同的。

　　甚至，從皇叔的角度來看，還更加看重付燚。未來的朝堂，也需要付燚這樣的寒門出身的勢力來平衡朝局，這也就有了付燚荊州刺史的職位。

　　于是，順應著事件的發展，關將軍也是將練兵南征之事辦成了付燚走向大漢朝堂中樞的一份考卷。

　　只要將此題答好了，將再沒有人、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付燚從荊州走向朝堂、走向位極人臣的位置。

　　對于關將軍的一片良苦用心，付燚自然也是很快就明白了過來。因此，沒有絲毫的猶豫，付燚便是將此任給答應了下來。

　　隨即，付燚也是帶著自己的心腹任續和史萬以及本部五千兵馬，一起開赴了江陵。

　　再度南下江陵，此刻付燚卻是已經有了截然不同的心情。

　　上次南下江陵，還要追溯到吳軍白衣渡江之前。那時的付燚，身后雖然跟著上萬的人馬（包括俘虜），但心情卻可謂是如履薄冰。

　　內有頂頭上司糜芳的叛亂，外有東吳十萬大軍的壓境，偏偏付燚還沒法跟任何人商議。

　　這其中的膽顫與苦澀，實非常人所能想象。

　　當然，此番南下，付燚的任務依然艱巨，但作為手握著荊南數郡實權的付燚，倒是有著充分的信心。

　　無非就是糧與兵嘛！

　　很快，在心中暗暗盤算著如何解決糧秣問題的付燚，也是如期回到了江陵城——這個夢開始的地方。

　　打馬來到北面的城門之前，都督趙累顯然是得到了付燚前來的消息，此刻已經等在了城門之外。

　　“見過付將軍。”雙手抱拳，趙累也是恭恭敬敬地向付燚行禮道。

　　未及趙累躬身完畢，付燚便已經是躍下了戰馬，一個箭步便是來到了趙累的面前，隨即伸出雙手便是將趙累給扶了起來。

　　“有勞都督久候！豈敢再擔都督厚禮。”一邊扶起趙累，付燚一邊也是客氣道。

　　盡管付燚已經被確定為荊州軍的副將，盡管按照品級，已經是鎮南大將軍兼荊州刺史的付燚，高出了趙累不止一個等級，但在趙累這樣的老將面前，付燚還是依舊保持著謙卑的姿態。

　　這還真不只是為了工作交接的順暢，更多的是趙累這樣的老將，值得付燚的尊重。

　　而被付燚扶起來的趙累，自然對付燚的尊重也很是滿意。

　　一番簡單的見禮之后，兩人隨即也是聯袂步入了城內。

　　你還別說，在都督趙累的治理之下，經過一年多休整的江陵城倒是已經恢復了以往的生機。

　　原本坍塌的南北城通道已經重新修筑一新；城頭血戰的痕跡，也已經消磨在了歲月之中；鱗次櫛比的街道上，小販的叫賣聲也是此起彼伏；裊裊升起的炊煙，都在訴說著一個事實——江陵依舊是那個繁華的江陵城。

　　只是，僅僅靠一個江陵城、一個南郡，顯然并不足以支撐付燚的南下大計。

　　沒有更多的寒暄，進入城內的兩人，很快也是開始了交接事宜。

　　隨即，趙累也是領著付燚依次接管了刺史府、武庫和糧庫，而付燚的手下任續與史萬也是領著隊伍，接管了江陵城的城防。

　　直到天色徹底黯淡下來，這交接工作才算是告一段落。

　　隨即，在將剩下的細節稍作了交代之后，趙累也是領著原本駐守江陵的軍隊連夜踏上北返的路途。

　　應該說，這樣的交接速度已經是很快了。

　　而在送別了趙累之后，付燚也是獨自回到了刺史府中。

　　說是刺史府，實際上卻是曾經的南郡太守府，也就是糜芳曾經的府邸。

　　雕欄玉砌仍在，只是此間的主人卻已經換了名姓。

　　看著自己曾經浴血過的小院，付燚的心頭一時間也是百感交集。

　　只是，這份感慨很快也被沉沉的責任所壓制。

　　快速穿過了小院，付燚也是來到了后院的書房之中。

　　整理好的賬目已經被送到了書房，付燚隨即也是開始盤算起自己的手頭的資源來。

　　足足兩個多時辰之后，付燚也是將一眾的賬目徹底理了清楚——僅憑江陵城內的糧秣，足以供給萬人軍隊至來年的秋收。

　　應該說，結果尚在付燚的預料之中，甚至比付燚所預想的還要好上一些。

　　若是付燚只是換防而來，這樣的糧秣應是很足夠的了。

　　可問題是，付燚的目標可不是守住荊南，而是要攻略荊南。

　　按照付燚的估算，想要成功攻略荊南數郡，他至少要準備兩萬大軍才夠。

　　而付燚的野心甚至還在兩萬以上。

　　道理很簡單，這次練兵將由付燚單獨負責，可想而知，這些兵馬也勢必成為付燚的嫡系所在，也更是付燚未來在朝堂的根基所在。

　　而這樣的機會，幾乎不可能有第二次。

　　因此，于付燚而言，此番練兵當然是多多益善。

　　可，矛盾也就在這里。

　　僅僅靠著現在的糧秣儲備是遠遠不夠的，不說撐不到來年秋收，就算是勉強撐到了，僅僅靠南郡的一半賦稅，也根本養不起兩萬五千多人。

　　好在的是，征兵倒也不是一蹴而就，而這江陵城內的糧秣，倒也足夠付燚先行完成這頭一年里數千人的訓練。

　　只是再往后，就要看付燚自己的了。

　　顯然，節流是不可能的，開源是必須的。

　　可這個源怎么開呢！

　　最容易也是最直接的，當然是屯田。

　　可現在的荊南可不是未來的湖南，處處是山的荊南，幾乎很少地方有平地可以進行屯田。

　　付燚雖然來自后世，卻也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學生，根本沒有什么務農的經驗，雖然也聽說過什么堆肥、農家肥之類的，但具體要怎么做，付燚是真不知道。

　　當然，知道原理的付燚一點點去試驗，也未必試不出來，可惜這亂世可不會給付燚那么多的時間。

　　曲轅犁倒是不難，可在這山地之間，曲轅犁的作用也十分有限。

　　因此，這屯田之策雖好，卻并不適用于如今的荊南，也更解決不了付燚的困境。

　　既然直達不可，也只有曲線而行了。

　　很快，付燚的心中也就有了主意：靠這一畝三分地，想要種出足夠的糧食，幾乎是不可能的，那就種點“經濟作物”便是。

　　“可惜啊，要是有土豆就好了。”關上最后一卷賬目，付燚也是無奈在心中略略吐槽道。

　　這當然只是臆想而已，別說土豆原種付燚根本不知道去哪里弄，就算是知道，以現在的情形，蜀漢也根本沒有能力出海尋覓。

　　也就在付燚無奈合上竹簡之際，未能打磨平整的邊緣毛刺，卻是悄然刺入了付燚的手指。

　　疼痛之下，付燚也是下意識的收回了手指，而那竹簡也是“砰”的一聲摔落在了案桌之上。

　　巨大的聲音在這深夜之中是那么的清晰而刺耳，一旁的付燚更是如遭雷擊，用牙齒將木刺拔出的同時，付燚的目光卻是落在了眼前的一堆竹簡之上。

　　是的，一堆。也只能用一堆來形容。

　　不知不覺間，付燚查看的竹簡竟然是鋪滿了半個屋子。

　　雖然付燚只是查閱了關于糧秣的相應資料，而且還是僅僅是這一年的數字，這其中還經過了下屬的一番篩選。

　　饒是如此，記錄的竹簡依舊堆滿了數口大箱、半個屋子。

　　可想而知，若是付燚要查閱原始數據，又需要搬運多少的竹簡。

　　再度拿起一卷竹冊，在手中稍稍掂了掂，付燚的心中也是喃喃道：“怪不得古代人要盡可能地簡練，這要是不簡練些，還不知要耗費多少竹簡呢！”

　　想及此處，付燚的心中也是隱隱有了“開源”的方案。

　　是的，紙張！

　　當然不是蔡倫那樣昂貴的紙張，而是能夠飛入尋常百姓家的紙張。

　　作為工科出身的付燚，農學雖然不太行，但造紙還真問題不大。

　　而紙張對比于竹簡，其好處幾乎是壓倒性的。

　　首先便是重量的問題，承載同樣的內容，竹簡的重量幾乎是紙張的數百乃至數千倍。

　　當然，作為書寫介質，重量的問題幾乎只是竹簡最微不足道的問題。

　　更關鍵的是，因其過重而承載的內容又極其有限，導致其極其不便查閱。

　　也就是付燚手中的竹簡都被整理好，否則，沒個兩三天，付燚都別想理清楚這賬目。

　　這還僅僅是糧秣這一單項的記錄，還僅僅是近一年的數據而已。

　　若是擴展到全部的政事，其繁雜程度可想而知。

　　若是能用紙張替代，其對行政效率的提升，簡直可以說是革命性的。

　　試想下原本要一屋子才能記錄的數據，濃縮成簡簡單單的隨手可拿的一本書，這該有多方便。

　　而且，這還不僅僅是簡簡單單的執政效率問題，也更是關聯著貪腐的問題。

　　很簡單的道理，因為竹簡的特性，導致時過境遷之后，原始記錄幾乎沒法查詢，而無法復查，自然也就意味著上下其手的空間。

　　雖然如今的大漢還算廉潔，但從糜竺的情況就知道，朝內的蠹蟲也不在少數。

　　另外，除了政務的作用之外，紙張還是很好的文字載體。

　　而三國兩晉，正是文藝爆發之際。什么竹林七賢、什么曹氏三杰，都是其中典型的代表。文藝的爆發，自然需要更多的文字載體。

　　紙張，無疑是諸多載體中，最好的存在。

　　輕便自不必多說，更重要的是，其對墨色的暈染，卻是其他材料——無論帛書還是竹簡——都無法比擬的。

　　也是因此，在曹魏、在東吳，好的蔡倫紙，其價格甚至還在錦帛之上。而且，因為其制作之繁瑣，紙張還一直處于供不應求甚至是有價無市的情況。

　　可想而知，紙張一旦被付燚給做了出來，勢必會受到那些門閥世家、貴族子弟的強烈追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