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想之。”那大臣也是接著說道:“若是我軍兵力足夠,即便是先派出了兵馬前往荊州,后續,我軍也不會如此被動。”
話音落,朝內卻是陷入了一片討論之中。
而在這熱切的討論之中,幾乎所有大臣都在頻頻點頭之中。
顯然,支持這個觀點的人幾乎占到了絕大多數,而持反對態度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這還真不是這位大臣所言有多么的針砭時弊,最簡單的反駁:兵力到底多少算多,怎樣才算是少?漢軍的兵力可還沒有自家多呢,怎么漢軍就夠用呢!而自己明明處于守勢,兵力本該更加節省,卻還處處不足呢!
當然,這話卻是沒法直接說出來,否則,豈不是指著曹丕的鼻子罵他無能嗎!
因此,之所以幾乎所有人都支持大臣所言的兵力短缺,更多的并不是站在戰事的角度去考慮,而是出于自身的利益角度去考慮罷了。
很簡單的道理,兵力不足,也就意味著要征兵。
而征兵,對于在座的文臣武將,以及其背后的門閥世家而言,可都是肥肉一塊啊!
將領們增了兵權,而文臣也能在征兵的過程中上下其手,至于門閥世家更可以借著強征兵役的機會,實施土地兼并。
只是,蜀漢有蜀漢的浪漫,而曹魏卻也有著曹魏的風骨。
畢竟,一個末代皇帝都敢于手持寶劍向權臣發起充分的國家,即便最終敗了,卻也不會掩蓋了他曾經的光輝。
于是,就在一片默然之聲中,突兀地卻有一道驚雷發出道:“此言謬也!”
循聲看去,不是曾經向曹老板諫言免除毛玠之罪的侍中、郎中令和洽更是何人。
看著來人,眾臣的心頭不由得也是咯噔一聲:這老小子不會整出什么幺蛾子來吧!
這還真怪不得眾臣,畢竟和洽的“直”那可是出了名的。
他所忤逆過的人可不僅僅是曹老板一人而已。
大將軍何進、四世三公的袁紹以及荊州劉表都曾在他手上吃過虧。
可以說,和洽就是民間版的崔琰,不僅有著明鑒卓識,更有伯夷之風,為古君子也。
當然,這也是當權者最頭疼,還不得不用的一類人。簡單來說,就是三國版的魏征。
看著和洽出言,上首的曹丕心頭也是微微一跳。
而此刻的和洽,迎著所有人詫異而警惕的眼神,卻是絲毫沒有緊張。
施施然從隊列之中走出,對著曹丕便是躬身一禮,和洽這才開口道:“啟稟陛下,微臣以為:與其說我軍兵力之不足,不如說我軍舉措頻繁,致使兵力空耗也。”
聞言,曹丕也是略皺眉頭,顯然,這個結論與曹丕想要的答案并不相同。
盡管如此,曹丕卻并沒有阻止和洽的進言,反而是開口道:“卿且細言之。”
“是。”得到曹丕認可的和洽當即也是大喜過望,隨即也是繼續說道:“稟陛下,此番大戰之中,我軍調動兵馬之次數多達六次。
鄴城軍南下是為一,張郃軍西調為之二,陛下西行是為三,樂進北返為四,曹休東去則為五,張郃軍再往東來,為之六。這還不包括文聘所部調往豫州,以及徐晃所部的調動。
可以說,我軍有大半的時間,都有軍隊在調動之中。如此頻繁之調動下,我軍實際應用于戰斗戰斗之兵力自然便是不足了。”
你別說,這大臣所言還真有一定的道理。
只是,一旁的將軍們卻有人不樂意了,當即也是反駁道:“我軍之調動,都是根據當時軍情而定,軍情變化,不進行調動,難道固守一隅,放任漢軍施為嗎?!”
聞言,和洽自然也是絲毫不虛,當即也是反駁道:“將軍此言不確也。微臣承認根據戰況調整兵力的確有必要,但此戰之中,我軍的調動,大多卻是沒有必要的,更有些調動時機是完全錯誤的。”
說著,和洽也是再度看向了曹丕,道:“首先,既然宛城已失,我軍便應承認其事實,派兵固守潁川與洛陽也就是了。且樊城后路被斷,樊城之樂進所部,也該在第一時間撤回才是。
可我軍卻抱有幻想,欲以大軍而反攻宛城。
而既然我軍已經派軍反攻宛城,便當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宛城才是。可在聽到隴右被襲之后,我軍又再度將張郃之騎兵急急調往隴右。
至此時,我軍才調動樂進所部撤退,這顯然已經晚了。試想若是張郃之騎兵尚在時調動樂進所部,漢軍何能夾擊我樊城之軍乎?
而有樊城之軍撤回,我軍在潁川、司州一線兵馬即可達到五萬,即便漢軍北攻,我軍也自能從容守之,根本無需又從隴右調兵。
同樣,兵馬既然已經調完了隴右,便不該在隴右之戰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又將兵馬東調,以致隴右崩壞。”
話音落,就連曹丕自己也是不由得在心中暗自點頭。
一眾的大臣在心中,自然也是覺得有理的。只是明面上,卻是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同意的。
原因很簡單,所有人心里都十分清楚,之所以會出現這樣舉措頻繁的問題,還真怪不得前線的將領。
要不是潁川一系的大臣們左右朝廷的決策,前線也根本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換言之,這舉措繁復的問題,與其說是在控訴前線的將領們,倒不如說是在指摘包括曹丕在內的所有決策者。
這樣的指摘,一眾大臣們自然是不能認的。而且,為了征兵的利益,大臣們就更不能認了。
可一時之間,眾人還真想不到要如何反駁。
當然,又或許,眾臣也根本不需要反駁。畢竟,最終下達決策的是曹丕,而不是他們。而對于如今的大魏而言,大肆征兵也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果然,略作沉吟之后,曹丕也是開口道:“此番作戰,寡人之決策的確變更太過輕易而頻繁,致使諸軍無所適從,此皆寡人之過也。”
眼見著曹丕主動擔下了責任,一眾魏臣也是安心了不少。
可和洽卻依舊不甚滿意,當即也是接著開口道:“陛下容稟,微臣以為,陛下或有疏失,然前線郡縣長官,未能抱定守土有責之心,而使城池輕易易手,才是最終之原因。”
說著,和洽也是再度躬身,道:“愿請陛下重塑守土之責,但有不戰而降、或因作戰不利而使城池丟失之人,定斬不饒。”
此言既出,整個魏國朝堂瞬間沸騰了起來。
只是這次,卻是一個支持者都沒有。甚至,就連高高在上的曹丕也是緊緊皺眉。
這樣的一個要命的緊箍咒,誰愿意戴在頭上,一眾朝臣們反對,自然也是應有之意。
畢竟誰也不能保證,自己就一定能在漢軍的進攻中守住城池。
若是將這一條后路斬斷,誰還敢出鎮一方?!
至于曹丕,卻也知道,此刻的大魏,可不是創業之時,可以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的時候了。
于魏國而言,內部的安定團結,甚至遠比一城一池的得失來得重要。
因此,和洽的諫言雖好,卻不適合如今的大魏。
可偏偏,作為最高統治者的曹丕還真不好否定這個建議,畢竟從法理上來說,作為地區最高長官的確有著守土之責。
眼看著曹丕陷入兩難之中,下方的司馬懿也是開口,道:“不知大夫以為,誘敵深入之策可用乎?”
司馬懿到底是司馬懿,要么不出手,一出手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是將和洽鋪墊許久的諫言給徹底粉碎。
“誘敵深入”的戰術當然沒有問題,那既然可以誘敵深入,那一兩座城池的得失,要怎么算呢?
以一場戰役最終的勝敗論?
真的誘敵深入,有可能會戰敗;非是有意誘敵,也有可能功成。
顯然,這樣粗暴的方法,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而受到司馬懿的啟發,其余大臣也是紛紛發難道:“撮爾小城,如何能擋大軍之侵襲。譬如汧縣,示警已是其最大功效,何苦死守之。真要將我魏國精華全都陷于死地乎?”
......
“不若和侍中自領邊境一城,但有所失,則斬汝頭,何如?”
要負責諫言的大夫親自領兵,這簡直是要他送死。
顯然,話至此,已經有些人身攻擊的意味了。
你還別說,面對眾人的嘲諷,和洽還真沒有慫,甚至當即便要開口應下此事。很顯然,在說出如此諫言之前,和洽就已經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
只是,和洽愿意以自身的性命換一個“朗朗乾坤”,但曹丕卻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朝議向著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
當即,曹丕也是朝著那將領怒斥道:“將軍慎言。和愛卿乃是為國獻策,若有不同意見,提出便是,卻不可說此妄言!”
“是,微臣知錯。”見曹丕發怒,將軍也自不敢強項,當即便是向著和洽微微躬身道歉。
而曹丕見狀,也是接著開口道:“不過,和愛卿,若要每城必死守,卻也不合兵法。”
不待和洽說話,曹丕便是接著說道:“不過,對于那些不戰而降之徒,寡人斷沒有容忍之理。”
說著,曹丕也是看向了眾臣,隨即開口道:“傳令各地,并曉諭全軍,但有不戰而降者,寡人定斬不饒。”
顯然,曹丕之言看似嚴厲,但實際上卻是留有十分的余地。
首先就是這“不戰”,并沒有說明其范圍。最簡單的,派出斥候查探一番,算不算是已經戰斗過呢?
另外,曹丕所言懲罰,只是懲罰投降之人,卻不是懲處逃跑者。
這也就是說,只要你不倒戈相向,哪怕是逃跑,也不會被懲處。
只能說,沒有經歷過真正亂世的曹丕,心還是不夠狠啊!當然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曹丕可以說是曹魏三代之中最為憋屈的一代了。
先帝曹操,一手建立起曹魏,有著足夠的威信,殺伐果斷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后世之君曹叡,因為曹家已歷三代,加之權利過渡十分順利,也有著肆意妄為的資本,其后期哪怕是大興土木,也無人敢拂逆。
唯有曹丕,突然繼位不說,身后不僅有著曹植等一系人馬的掣肘,更有著思漢的一系人馬搗亂,中間還有那些擁戴他上位的門閥世家等著敲骨吸髓。
可以說,曹丕的后半生,就是在不斷地收攏權柄、加固曹魏的根基。
如今,曹魏又逢大敗,曹丕的日子顯然是更難過了。如此情況下,若是再激起門閥世家的不滿與不安,這曹魏天下,恐怕立時就是個分崩離析。
因此,和稀泥,幾乎是曹丕所唯一能做的了。
好在的是,提出這個方案的和洽雖然剛直,卻也是有著明鑒卓識之人。
之所以提出要嚴肅軍紀,為的就是能讓曹丕能有一個借口震懾群臣與那群驕兵悍將們。如今,這個目的顯然已經達到,自然和洽也不會繼續胡攪蠻纏了。
而看著和洽乖乖地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曹丕也是長舒了一口氣。
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對和洽的褒獎,曹丕隨即也是繼續問道:“諸位愛卿,可還有何教于寡人乎?”
話音落,一眾的朝臣也是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
顯然,除了兵力不足的問題,他們并不能說出更多的問題來了。
當然,與其說是想不出來,倒不如說,更多的問題沒法說。
就比如朝堂上潁川系的一家獨大,進而導致自家朝堂過于重視潁川一郡之地,顯然也是朝廷做出錯誤判斷的重要原因。
可是,這話能說嗎?
顯然是不能的,說了還混不混了。
這就像是年年月月的檢查,沒問題不行,有大問題更不行。
兵力缺乏的問題,當然不是全部的問題,卻已經是最好的答案了。
至少在眾臣們看來是這樣的。
只是,這個答案,曹丕顯然是不滿意的。
無他,早在其與心腹的先期復盤之中,曹丕便已經找出了另外的一個嚴重問題。而接下來他的安排之中,也有著針對性的措施。
可此刻若是無人,那可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