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宮中,氣氛凝固如萬古玄冰。
帝江攜玄冥、伏羲踏入宮闕,目光平靜地掃過早已列坐的諸圣,無視了對面投來的或冰冷、或憤怒、或復雜的視線,徑自在右側蒲團落座。這份毫不掩飾的漠視,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玉清元始天尊當先按捺不住,面寒如霜,聲若金鐵交擊:“帝江!爾為巫族蠻首,不修元神,不悟天道,僥幸竊據天庭權柄,本該安守本分,以贖巫妖量劫罪愆。孰料爾非但不思悔改,反而變本加厲,倒行逆施!”
他戟指帝江,字字誅心:“先是暗中推動人族自立,分化天道正統(tǒng)氣運;繼而縱容玄冥以巫法私辟神界,竊取混沌大道余韻,擾亂洪荒定數(shù);更默許風后行絕地天通逆行,斷絕天人交感,阻塞萬族生路!此三者,哪一樁不是動搖洪荒根基、悖逆天道的大罪!”
元始聲音愈發(fā)高昂,帶著積壓萬古的怨憤與此刻被輕視的怒火:“如今,爾竟喪心病狂,以所謂天庭法旨,公然污蔑圣人無才無德,勒令圣人俯首稱臣!此等狂悖僭越之言,亙古未有!帝江,爾眼中可還有天道?可還有道祖?可還有這洪荒億萬載運行的規(guī)矩法理?!”
太清老子雖未如元始般疾言厲色,但身前緩緩轉動的太極圖明顯滯澀,聲音平淡卻重若千鈞:“帝江道友,凡事皆有度。人族演化,神界開辟,乃至絕地天通,雖有過激之處,尚可視為道爭。然以天庭之名,行廢黜圣人之舉……此非道爭,乃是欲顛覆洪荒根本秩序。天道圣人,乃老師親封,代天行道,維系乾坤。此位格,非爾可輕議,非爾可裁奪?!?/p>
西方接引道人亦適時開口,面呈悲苦,聲音卻帶著一絲冷意:“阿彌陀佛……帝江施主,巫族與人族淵源深厚,欲護持人道,其情或可憫。然以如此激烈手段,辱及圣人,脅迫天道,已非護道,實為魔道。長此以往,洪荒必生大亂,無量生靈涂炭,此等業(yè)力,施主可能承擔?”
準提緊接著道,眼中精光閃爍:“依貧僧之見,帝江道友不若收回那荒唐法旨,令玄冥關閉神界,使人族重歸天道教化正軌。再親至各位圣人道場賠罪,或可平息此番因果,免使洪荒再遭劫難。”
面對諸圣連番指責質問,帝江神色未變,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對方在談論與己無關之事。
而他身側的紫微大帝伏羲,則緩緩抬眸,星辰般的目光掃過元始、老子、西方二圣,嘴角泛起一絲淡然而略帶譏誚的弧度。
“元始圣人言我天庭之主倒行逆施,動搖根基,悖逆天道?”伏羲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洞察萬古的睿智與凜然,“那本帝倒要請教,何為天道正軌?何為洪荒根基?”
他不待對方回答,便自袖中取出一卷星光流轉的圖錄,徐徐展開,其上顯化的并非星辰,而是自開天辟地以來,洪荒幾次重大量劫中,某些關鍵節(jié)點的隱秘因果畫面!
“龍漢初劫,先天三族爭霸,致使洪荒生靈十不存一,地脈崩毀無數(shù)。彼時,有圣人于暗中推波助瀾,以順天應命之名,行加速劫數(shù)、收取遺澤之實,可敢承認?”伏羲目光瞥向老子與元始。
“巫妖量劫,兩族血戰(zhàn),天地傾覆,不周山折。劫前,有圣人以妖族當興為餌,誘使帝俊太一野心膨脹;又以巫族蠻橫為辭,離間十二祖巫……致使劫數(shù)慘烈倍增,洪荒元氣大傷。此等行徑,可稱維系乾坤?”伏羲看向西方二圣,又掃過臉色驟變的帝俊。
“封神之劫,看似為天庭選拔正神,實則為教統(tǒng)之爭,借人間王朝更迭,行那泯滅萬千修士道途、收割氣運之實,令多少本有潛質超脫之輩身死道消,真靈受縛。此等作為,可算代天行道?”
伏羲每說一事,圖中便顯化出相應的模糊景象與因果線,雖因涉及圣人天機而無法完全清晰,但那隱隱指向的痕跡與道韻,卻讓在場諸圣,尤其是被點名的幾位,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
“至于近期……”伏羲收起圖錄,目光如劍,“萬族爭鋒之謀,借天道之名,行清洗人族之舉,欲將初興之人道扼殺于搖籃,以此維持爾等圣人教統(tǒng)獨尊之格局……此等齷齪算計,又豈是順天應命?分明是為一己之私,禍亂蒼生!”
“你……伏羲!安敢在此妄言圣人,污蔑天道!”元始天尊勃然色變,玉清仙光暴起。
老子身前的太極圖也驟然加速旋轉,散發(fā)出危險的氣息。
西方準提更是尖聲道:“伏羲!你不過仗著帝江之勢,在此胡言亂語,搬弄是非!那些陳年舊事,因果糾纏,豈是你所能盡知?分明是臆測構陷!”
伏羲面對諸圣威壓,夷然不懼,反而冷笑一聲:“臆測?構陷?爾等圣人,自恃超脫,視萬靈為棋子,操弄劫數(shù),攫取氣運時,可曾想過會有今日,被人將諸般算計晾在這紫霄宮中,晾在道祖面前?”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準提:“尤其是西方二位,巫妖劫中左右逢源,封神劫里渡盡有緣,如今又想借萬族爭鋒火中取栗,挽回西方頹勢。這般汲汲營營,處處算計,也配談悲憫眾生,也配稱圣人德操?”
“你!”準提被戳中心事,面皮紫脹,七寶妙樹光華亂顫,幾乎要當場動手。
接引亦是面沉如水,八寶功德池虛影波瀾大作。
眼看宮闕之內,雙方劍拔弩張,圣人威壓與混元氣機激烈碰撞,使得紫霄宮外圍的混沌氣流都為之紊亂沸騰,端坐云床之上的道祖鴻鈞,終于緩緩睜開了那雙淡漠如天道運轉的眼眸。
“夠了。”
僅僅二字,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整個洪荒的重量,瞬間將宮內所有躁動、威壓、碰撞的氣機,徹底鎮(zhèn)壓下去。無論是元始的怒焰,老子的深沉,西方二圣的怨懟,還是伏羲的凜然,帝江的平靜,玄冥的冰寒……在這兩個字面前,都不得不收斂、平息。
鴻鈞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諸圣與帝江等人,那眼神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俯瞰萬物生滅、洞悉一切因果的絕對超然。
“今日召爾等前來,非為聽爾等互相攻訐,翻弄舊賬。”鴻鈞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仿佛與大道共鳴,“乃為議——天地量劫之事?!?/p>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直接闡述某種宇宙至理:
“量劫,究其根本,實為量之劫。其形成,大抵源于失衡。”
“混沌開辟,洪荒既成,自有其運轉規(guī)則,能量流轉,生滅循環(huán),此乃盤古大神設定之初始平衡。萬靈繁衍,仙、神、佛、圣、魔、妖、人……皆在此規(guī)則下求存、修行、超脫。”
“然,修行即索取。凡生靈,皆需汲取天地元氣、宇宙能量以存續(xù)、以壯大。仙神佛圣,長生久視,所吸甚巨;妖魔異類,成長進化,所耗亦多。唯尋常凡人,壽不過百,生死輪轉,取之于天地,還之于自然,于整體平衡無有大害?!?/p>
“若萬靈皆依初始規(guī)則,各安其分,取用有度,則洪荒能量大體平衡,循環(huán)不息,自無量劫?!?/p>
鴻鈞的語調依舊平淡,卻闡述著冷酷的宇宙真相:
“然,事實并非如此??傆袆萘?,或為族群延續(xù),或為道統(tǒng)昌盛,或為個人超脫……私自干涉自然演化,操控生靈繁殖如過度點化妖、魔、僧、道,人為加速其成長。”
“此等被催生之靈,為求長生,為求力量,必然更瘋狂地汲取天地能量。彼等不事生產指能量循環(huán),只知索取,且因人為干預,往往數(shù)量龐大,索取無度。”
“一方無限索取,一方自然循環(huán)產出有限。日積月累,洪荒總體能量,便如池水,只出不進,或入不敷出。失衡,由此而生。”
“失衡至一定程度,天地法則自發(fā)調整,便形成劫數(shù)。此劫,非天心無情,實為宇宙能量之自我凈化與再平衡。”
鴻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紫霄宮,看到了洪荒古往今來一次次劫難的深層本質:
“唯有通過殺劫,大規(guī)模清除那些過度索取、破壞平衡的冗余生靈,將其所攜能量打散,重歸天地;”
“輔以輪回轉生,將部分真靈投入新的循環(huán),減輕存量壓力;”
“如此,天地能量方能重歸平衡,洪荒得以續(xù)存?!?/p>
“故而,量劫非天災,實乃人禍。是萬靈貪婪索取、罔顧平衡所釀之苦果。每一次量劫,皆是洪荒對失衡的一次劇烈矯正?!?/p>
宮闕之內,一片寂靜。諸圣皆沉浸在這番直指量劫本質的闡述中,面色各異。老子若有所思,元始眉頭緊鎖,通天眼中閃過明悟與譏誚,西方二圣臉色變幻,帝俊則陰沉不語。帝江、玄冥、伏羲等亦凝神傾聽。
鴻鈞緩緩總結,聲音帶著一種天道般的漠然與決斷:
“如今,洪荒能量失衡已近臨界。巫妖劫殘余煞氣未消,封神劫因果糾纏未解,人族崛起吸取海量文明氣運,神界開辟分走大道余韻,妖族不甘催生怨恨戾氣……諸般因果疊加,索取遠超產出,平衡岌岌可危。”
“新的大劫,已在醞釀。此劫規(guī)模,或將遠超以往?!?/p>
“召爾等前來,便是要爾等明白此理。非為爭執(zhí)孰對孰錯,而是要尋一解決之道——如何應對這場即將到來的、關乎洪荒存續(xù)的量之劫?!?/p>
“是任由劫數(shù)自然爆發(fā),以無邊殺伐重定平衡;”
“還是……能有更高明之法,既消弭劫難,又維系洪荒?”
鴻鈞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些許審視的意味,緩緩掃過下方每一位:
“爾等,可有建言?”
鴻鈞話音落下,紫霄宮中陷入一片沉寂。量劫真相如冰冷的秤砣,沉甸甸壓在每一位大能心頭。
玉清元始天尊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依舊帶著慣有的冷峻與居高臨下:“老師明鑒。量劫之起,確系失衡。而失衡之源,在于不遵天道、不守本分之輩過度攫取,擾亂自然循環(huán)。”
他目光如電,掃向帝江一側:“人族自絕地天通后,聚斂文明氣運如鯨吞海吸,其個體雖壽短,然族群繁衍無度,智者修士輩出,所耗靈氣文運何止億萬?玄冥私辟神界,強納混沌余韻,分薄大道根基,此非過度索取為何?巫族掌天庭,看似梳理陰陽,實則借權柄截留天地功德以自肥,豈非擾亂循環(huán)?”
太清老子也道:“元始師弟所言,雖直白,卻在理。失衡需矯正,劫數(shù)需疏導。然矯正之道,當循天道正法,以雷霆手段,削其冗贅,滅其禍源,使天地重歸清凈無為、各安其分之本態(tài)。”
“而非以亂治亂,以更多僭越之舉,妄圖替代天道行使平衡之權?!?/p>
帝俊雖未多言,但陰沉眼神中透出的殺意與恨意。
“循天道正法?雷霆手段?削冗贅?滅禍源?”
帝江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萬古的漠然與嘲諷。
“人族自強,乃天地演化生機所鐘,豈是因爾等一句過盛便該自縛手腳、斷送前程?神界開辟,乃承盤古父神遺澤,納無主混沌之氣,何談無序?天庭統(tǒng)御,梳理陰陽,治理災害,功德昭彰,何以要分權于那些只知清談算計、不事生產的清凈之輩?””
“爾等所言種種,無非舊日維護自身超然地位、打壓新生力量之陳詞濫調,包裹了一層平衡的糖衣罷了。真依此而行,非但不能解量劫,只會讓洪荒重歸死水一潭,甚至因壓抑過甚,引發(fā)更劇烈反彈,加速毀滅?!?/p>
“那依帝江道友之見,該當如何?”上清通天教主忽然開口,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帝江。
帝江道:“道祖方才明言,量劫源于能量失衡,失衡源于索取無度且循環(huán)不暢。既然失衡近在眼前,劫數(shù)難以避免,那便不避劫,不懼劫,反而主動引導此劫,將其化作重塑洪荒、建立新平衡之契機!”
“玄冥道友以混元巫法演化十二都天,鑄就鴻蒙大道封神榜。乃摹刻部分大道法則之器。身死魂消之輩,其真靈本源可入榜中,受榜文法則溫養(yǎng)轉化,一則可消弭其生前業(yè)力怨氣,二則可將其所攜部分能量純化,反哺天地,三則……若有機緣功德,可于榜中重塑神軀,成為維持新秩序的神靈,自此與天地同壽?!?/p>
“本座之策便是——順勢推動一場覆蓋洪荒的封神量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