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已是洪荒邊緣，再往外便是無盡虛無。
混沌之氣如怒海狂濤，每一縷都重若山岳，尋常大羅金仙至此，不消片刻便會被同化為混沌的一部分。
帝俊立于混沌中央。
他身披太陽金袍，頭戴天帝冠冕，周身環(huán)繞著九輪大日虛影，每一輪大日中都棲息著一只三足金烏的元神烙印。
他氣息已臻至不可思議之境，舉手投足間便有太陽真火自然生滅，將周圍的混沌之氣灼燒出億萬里的真空地帶。
在他手中，握著一柄劍。
劍長三尺三寸，通體暗紅如凝固的血，劍身表面浮動著億萬妖族真靈的哀嚎虛影——正是以人族精血淬煉、融合妖族氣運而成的至兇之器。
此劍專克巫族肉身，更承載著帝俊統(tǒng)御妖族、與巫族不死不休的決絕意志。
“今日，便以此劍開天，立我萬妖永恒之基！”
帝俊長嘯一聲，聲震混沌。身后九輪大日齊齊綻放無量光熱，化作九只遮天蔽日的金烏法相，朝著混沌深處噴吐太陽真火。
屠巫劍高舉，劍尖凝聚起一點極致的暗紅光芒。
那光芒中蘊含著妖族整個量劫積累的煞氣、怨氣、戰(zhàn)意，更承載著帝俊證道混元后對造化大道的領(lǐng)悟。劍未落，混沌已自行分裂，顯露出一條綿延億萬里的真空劍痕——
就在此時。
“帝俊，止步。”
一個不容置疑的女聲，自混沌深處傳來。
隨著話音，漫天祥瑞憑空而生。金蓮涌地，紫氣東來三千丈，霞光瑞彩照耀十方。
混沌之氣在這祥瑞之光照耀下，竟變得溫順柔和，化作縷縷造化生氣。一道身著素白宮裝、頭戴鳳冠的身影，自虛空中緩步走出。
她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生出一朵造化青蓮的虛影。
蓮花開謝間，有萬物生滅、文明興衰之景流轉(zhuǎn)。
“女媧娘娘。”帝俊持劍的手微微一滯，眉頭蹙起，“娘娘今日來此，是要觀禮朕開天辟地？”
女媧在帝俊身前萬丈處停下腳步。她目光掃過那柄屠巫劍，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憫，隨即恢復古井無波的圣人之態(tài)。
女媧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天道圣音，“帝俊，你不可在此開天。”
帝俊周身九輪大日驟然一滯。
“為何？”他聲音冷了下來，“朕已證道混元，乃妖族之皇，天庭正統(tǒng)。開辟一方天地為妖族永世之基，有何不可？”
女媧輕輕搖頭，素手輕抬，指向混沌深處：“開天辟地，非是法力高強便可為之。需對天地有大功德，需身負洪荒大氣運。你雖證道混元，已成天道圣人果位，但功德不足，氣運不厚，強開天地必遭反噬。”
“功德？氣運？”帝俊忽然笑了，笑聲中滿是譏諷，“娘娘這是在說笑？朕統(tǒng)御妖族億萬年，調(diào)理洪荒陰陽，這難道不是功德？妖族乃洪荒主角之一，占據(jù)天地半數(shù)氣運，這難道不夠？”
“不夠。”
女媧的回答斬釘截鐵。
“但功德有量，氣運有數(shù)。你為妖皇，妖族氣運大半系于你身，此刻氣運，不足以支撐一方新天地的開辟與維系。”
“功德未滿？氣運未聚？”他聲音漸冷，“朕平定八荒兇獸，終結(jié)蠻荒殺劫，此等功德洪荒誰人可及？至于氣運——若非那帝江狡詐先手，趁朕與太一閉關(guān)證道之際搶先占據(jù)天庭，朕何至于退守下界？那天庭氣運，本該是朕與妖族的！”
女媧神色不動：“天庭乃洪荒中樞，有緣者居之。帝江先于你發(fā)現(xiàn)天庭，此乃機緣，亦是定數(shù)。”
“機緣？定數(shù)？”帝俊忽然長笑，笑聲中滿是譏諷，“娘娘這話，怕是自己都不信罷！誰不知娘娘當年摶土造人，所造人族與巫族交好？這定數(shù)之中，娘娘的私心占了幾分？！”
女媧卻依然平靜。她抬手，掌心托起一團紫氣天道本源，其中倒映出五位圣人的道韻虛影。
“吾為天道圣人，代天行道。”她聲音不起波瀾，“你若不信，可問諸圣。開天需大功德大氣運，此乃天道鐵律。”
話音落，紫氣中五圣道韻同時共鳴，似在印證此言。
帝俊盯著那團紫氣，面色變幻。良久，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那帝江呢？他不過一介祖巫，有何功德？有何氣運？他能占據(jù)天庭，朕卻不能開天——這又是何道理？”
女媧沉默片刻，緩緩道：“帝江自有其道。他能否守住天庭，能否更進一步，皆看其造化。至于你——功德可積，氣運可聚，待時機成熟，自可開天。”
說完，她身影開始淡去。
“娘娘！”帝俊忽然厲喝，“若朕今日非要開天呢？！”
女媧即將消散的身影微微一頓。她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
“那便是逆天。”
“天道反噬之下，你萬載修為，恐成畫餅。”
帝俊孤身立于混沌，屠巫劍上的血色光芒明滅不定。他望著女媧消失的方向，眼中金焰漸熄，化為一片深寒。
最終便是深深的不甘，只能退回天妖殿之中。
昆侖山，玉虛宮。
“女媧倒是干脆。”他淡淡開口，“直接將天道鐵律擺出來，讓帝俊無話可說。”
對面蒲團上，老子無為而坐，身下太極圖緩緩旋轉(zhuǎn)：“帝江占據(jù)天庭乃既定事實，若此刻容許帝俊開天成功，此非天道所愿。”
老子微微頷首：“正是此理。其實諸圣皆看得出，以帝江如今根基，根本不足以真正開辟一方天地。他所謂開天，不過是在混沌邊緣劈開一道裂隙，勉強維持罷了。”
“又或許，她只是在履行圣人職責。天道要平衡，巫妖不能一方獨大。帝俊此刻開天成功，妖族將徹底獨立于洪荒體系之外，屆時巫族獨大，同樣會破壞平衡。”
西方世界。
接引道人道：“帝俊開天之事，表面是妖族求存，實則是諸圣對天道底線的一次試探。若女媧今日退讓半分，明日便會有其他圣人嘗試突破更多規(guī)矩。”
準提微笑：“師兄看得透徹。不過經(jīng)此一事，帝俊對女媧乃至諸圣的怨氣，怕是更深了。巫妖量劫這團火，又要添一把柴。”
景山之巔，書院如臥龍盤踞。
這座由風后親手所創(chuàng)的景山學院，歷經(jīng)無數(shù)風霜，如今已是飛檐斗拱連綿十里，晨鐘暮鼓聲聞百里。
書院依山勢而建，分七十二院、三百六十齋，每院對應一星辰，每齋契合一道韻。
院中古柏參天，石徑通幽，更有瑯瑯書聲與清越琴音終日不絕，儼然已成中原人族文脈匯聚之地。
這一日，風后自西方歸來。
他踏云落在書院正門的問道臺上，一襲青衫已洗得微微發(fā)白，腰間左側(cè)懸著昆侖玉符——那是老子親授的道教真?zhèn)饔∮洝?/p>
右側(cè)佩著景山玉圭，這是當年無當圣母所賜的儒道正統(tǒng)信物，而背后竹笈中，隱隱傳出梵唱輕音，那是天山雪女所傳西方釋道真意。
書院山長領(lǐng)七十二院主、三百六十齋長早已列隊相迎。見風后落地，齊齊躬身：“恭迎先生歸山！”
風后抬手虛扶，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或蒼老或年輕的面孔，眼中泛起溫和笑意：“諸君免禮。吾此番西行三十載，見雪域梵光，悟慈悲真意，今日歸來，當與諸君共參大道。”
他走向書院中央的三教堂。
此堂無墻無壁，只有七十二根蟠龍柱撐起穹頂，堂中供奉的既非神佛亦非圣賢，而是一卷徐徐展開的空白竹簡、一柄未出鞘的三尺青鋒、一朵永不凋零的凈世白蓮——分別象征儒之載道、道之御劍、釋之慈悲。
風后端坐堂中主位，書院弟子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堂前堂后、檐上樹下，乃至遠處山徑間，皆坐滿了靜候聽道的學子。
白發(fā)蒼蒼的老儒與垂髫稚童共處一堂——這便是景山學院的規(guī)矩：唯問向?qū)W之心，不論出身貴賤。
“今日，吾不講經(jīng)，不釋典。”風后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只與諸君論一人字。”
堂中寂靜，唯聞山風過隙。
風后緩緩起身，走到那卷空白竹簡前，以指代筆，凌空虛畫。指尖過處，竹簡上浮現(xiàn)出一個古樸的“仁”字。
“此乃儒道真髓。”風后聲音溫潤，“仁者，二人也。人非孤存于世，父子、君臣、夫婦、兄弟、朋友——五倫交織，方成人間。儒學所求，便是這人倫秩序中的中正與和諧。”
他又走到那柄未出鞘的青鋒前，手指輕撫劍鞘：“而此劍，道之象也。道法自然，無為而無不為。劍在鞘中，不露鋒芒，正如大道隱于萬物；然若需出鞘，則斬妖除魔、蕩滌邪祟，此為道之剛健與清靜一體兩面。”
最后，他停在凈世白蓮前，掌心輕托蓮瓣：“這蓮，釋家之喻。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眾生皆苦，然心性本凈。釋道所求，是這污濁世間的覺醒與慈悲。”
堂中學子如癡如醉。有儒生喃喃自語：“原來儒非迂腐，道非出世，釋非空無……”有修士若有所悟：“三教看似殊途，實則同歸人道。”
風后重新落座，目光掃過堂下千百張面孔：“儒以立身，道以修真，釋以明心——此三者，皆為人文之翼。吾等生于天地間，當以儒道持守人倫，以道法錘煉心性，以釋理涵養(yǎng)慈悲。三教合流，人文乃興。”
第一講，釋《道德經(jīng)》中“上善若水”與《論語》“仁者樂山”之通義，闡述道之柔順與儒之敦厚如何相輔相成；
第二講，論《金剛經(jīng)》“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與《中庸》“致中和”之契合，闡明釋家破執(zhí)與儒家守中的微妙平衡；
第三講，解《易經(jīng)》“天行健”與釋典“勇猛精進”之共鳴，暢言自強不息乃三教共尊的人道精神……
風后講學，不拘一格。時而引經(jīng)據(jù)典字字珠璣，時而以市井俚語闡釋至理，時而撫琴一曲以音載道，時而揮毫潑墨以畫傳神。
他將在昆侖所悟的道法自然、在無當圣母處所得的儒門正氣、在天山雪女處所感的釋家慈悲，熔鑄一爐，化繁為簡，只為叩開每個人心中那扇人道自覺之門。
日子一天天過去，景山學院的燈火徹夜不熄。
春去秋來，風后在書院一講便是三年。三年間，他著《三教通義》三十六卷，將儒釋道精髓融會貫通，化為尋常百姓也能領(lǐng)會的人倫日用之道；他創(chuàng)“景山九問”教學法，以問答啟人心智，破除門戶之見；他更定下“有教無類”“知行合一”“經(jīng)世致用”三條學規(guī)，為人族教育立下萬世根基。
三年后，第一批學子出山。
他們中有以儒道持身、以道法理事、以釋心待民，所到之處政通人和。
有行醫(yī)濟世者，融道門養(yǎng)生、儒門仁心、釋家悲憫于一爐，活人無數(shù)。
有教書育人者，將景山學風帶到四方，開枝散葉……
又三百年，彈指而過。
這三百年來，景山學院已不是一座孤院。中原大地上，以景山為宗的學堂書院如星火燎原，遍及九州。
從東海之濱到西域荒漠，凡有人煙處，必有讀書聲。
人族的氣象，在這一刻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轉(zhuǎn)變——
農(nóng)耕不再只是求生之術(shù)，農(nóng)人開始觀天象察地氣，將道法自然之理用于耕作，糧食年年豐稔。
工匠不再只循舊法，他們從《易經(jīng)》變化中悟出創(chuàng)新之道，從“格物致知”中得精密之理，百工技藝突飛猛進。
醫(yī)者融合道門丹術(shù)、儒門仁術(shù)、釋家心術(shù)，開創(chuàng)“三醫(yī)合流”之局，瘟疫大災漸次平息。
更有文人墨客，以三教精神入詩詞文章，開創(chuàng)出“建安風骨”“正始之音”等人文盛世。
而這一切的背后，是無形無質(zhì)卻又真實不虛的氣運流轉(zhuǎn)。
僅僅是三百年，儒釋道三道氣運卻已廣傳人族，這玄門天道氣運已逐漸落入人間。
就在這一日，風后一夜如夢，見到了一個威武不凡的男子，只聽那大道天音響徹無量宇宙。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這男子正是帝江，到了如今，帝江匡扶風后之路已有不少歲月，也終于到了該可以落子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