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從時間長河中撈起一捧河水，水光在掌心映照出一幅模糊畫面：玄黃二氣沖霄而起，三千大道如臣子朝拜，一柄神劍劈開混沌，四句道音震動萬古。
畫面只持續(xù)了千分之一剎那，便轟然碎裂。
反噬之力順著時間聯(lián)系蔓延，時辰大尊掌心炸開一團時間亂流。
前半截手指處于洪荒初開，后半截卻已置身末法時代。
時辰大尊輕哼一聲，時間權(quán)柄運轉(zhuǎn)，強行將手掌從錯亂時空中歸一。但掌心那道被力之法則灼傷的痕跡，卻遲遲無法消退。
童子看得心驚膽戰(zhàn)。
他侍奉時辰大尊無盡歲月，見過老爺與空間魔神楊眉論道，見過老爺旁觀道祖鴻鈞合天，甚至見過老爺追溯盤古開天前的混沌時光……可從未見過有什么存在，能隔著無盡時空、僅憑證道余波就傷到時間魔神本體！
這是盤古的氣運在護持此人。
“老爺，此人比之當(dāng)年的盤古大神如何？”童子小心翼翼地問。
時辰大尊沉默良久。
億萬世界的生滅光點在他眸中明滅。
“盤古開天，是力之法則的極致綻放，那是完整的大道層次。”
“而此人是以力統(tǒng)御萬道的路子，將三千大道熔煉為一爐，以力為火，以洪荒為鼎，要煉出一尊前所未有的真我。”
“若他真能走通那他便不是第二個盤古，甚至能超脫盤古之上。”
童子怔在原地。
時辰大尊忽然拂袖，棋盤上剩余棋子齊齊飛起，在殿中排列成周天星斗之陣。每一枚棋子都代表一條時間線的關(guān)鍵節(jié)點，此刻星光流轉(zhuǎn)，試圖推演那未知存在的命數(shù)軌跡。
但星光甫一接觸裂縫中溢出的玄黃氣，便接連熄滅。
在徹底消失前，時辰大尊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時間裂縫。
“帝江么……”
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隨著時辰殿一起，隱沒于時光大道之中。
在混沌最深處，沒有光，沒有時間，沒有空間。
這里是毀滅的源頭，萬物終焉的歸所，連混沌之氣流經(jīng)此處都會被悄無聲息地抹去存在。
在這絕對虛無的核心，懸浮著一座骸骨王座。
王座由億萬世界的殘骸熔鑄而成——有仙道文明破碎的飛檐斗拱，有魔法文明崩塌的元素晶核，有科技文明湮滅的星河戰(zhàn)艦碎片……所有文明走到盡頭時最后一聲嘆息，最終都匯聚于此，凝結(jié)成王座扶手上那些永不瞑目的骷髏浮雕。
毀滅魔神斜倚在王座中。
他沒有固定的形態(tài)，此刻顯化的是一襲翻涌著終焉氣息的漆黑長袍，袍角流淌著能讓大千世界瞬間步入末日的灰色霧靄。
面部是一片旋轉(zhuǎn)的歸墟漩渦，唯有漩渦深處那雙眼睛，燃燒著讓圣人道心都要凍結(jié)的毀滅之火。
當(dāng)?shù)劢且粍ε_混沌，骸骨王座上，一顆骷髏浮雕突然睜開了空洞的眼眶。
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王座上所有的骷髏同時活了過來，它們發(fā)出無聲的尖嘯，眼眶中噴涌出黑色的毀滅之焰。
整座王座開始震顫，那些凝固的文明殘骸竟開始急速風(fēng)化、崩解，仿佛有什么存在正在從終結(jié)的源頭反向侵蝕毀滅本身。
毀滅魔神發(fā)出一個饒有興味的音節(jié)。這聲音本身便是萬千世界的哀鳴混合，聽到的生靈會瞬間經(jīng)歷自己千萬種死法的幻象。
他從王座上緩緩直起身，那旋轉(zhuǎn)的面部漩渦驟然停滯，顯露出一張模糊卻完美的面孔——美到極致，也恐怖到極致。
“力之法則……以力證道……”毀滅魔神低語著，每一個字都讓周圍的混沌崩塌一片，“多少量劫了，盤古之后，終于又有人走上了這條絕路。”
他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隨即越來越大，最終化作席卷億萬里混沌的毀滅風(fēng)暴。
“鴻鈞啊鴻鈞……”毀滅魔神笑聲漸歇，語氣里滿是嘲諷，“你這仙道魔神，執(zhí)掌天道正氣，自詡調(diào)理陰陽、統(tǒng)御秩序，可如今呢？”
腳下虛無中自動鋪開一條骸骨之路，每一塊骸骨都是一個被毀滅的世界的坐標(biāo)。
“讓吾看看，你這小蟲子……究竟是何根腳。”
毀滅意志灌注，歸墟羅盤瘋狂旋轉(zhuǎn)。盤面上浮現(xiàn)出洪荒開天以來的所有因果線，密密麻麻如星河交織。毀滅魔神的目光穿透無盡時空，沿著因果脈絡(luò)逆向追溯。
一聲仿佛來自萬古之前的巨響，沿著推演的聯(lián)系轟然反震！
歸墟羅盤劇烈震顫，盤面上所有關(guān)于帝江的影像瞬間破碎！
不僅如此，一股厚重如洪荒大地、蒼茫如混沌初開的意志順著推演軌跡碾壓而來，那意志中蘊含著開天辟地的偉力，蘊含著清濁分判的決絕。
“盤古？！”
毀滅魔神罕見地失聲低呼。
他急撤推演之力，歸墟羅盤虛影在掌心炸散成萬千黑色光點。饒是反應(yīng)如此之快，那股開天意志的余波仍掃過了他的本源，讓那身星辰袍的下擺無聲無息湮滅了三寸。
骸骨王座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呻吟，扶手上又多了幾道裂紋。
毀滅魔神靜立原地，暗影身軀微微波動，顯示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
“原來如此……”良久，他低沉的笑聲在歸墟中回蕩，笑聲里帶著恍然與譏諷，“盤古，你雖身隕，卻留下了這樣的后手。以自身開天意志鎮(zhèn)壓血脈傳承者的命數(shù)軌跡，讓一切推演之術(shù)都無法窺探……好手段。”
“難怪鴻鈞那老道坐視不管。”毀滅魔神若有所思，“不是他不想管，是他也動不了這根釘子。盤古意志鎮(zhèn)壓之下，除非有誰愿意承受開天因果的反噬，否則誰也推算不出此子的根腳方位。”
他重新坐回骸骨王座，歸墟之眼望向混沌深處那片仍在擴張的玄黃之光。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幾分俯瞰螻蟻的輕蔑，多了幾分審視。
“盤古意志既然在保護你，也在限制你——只要這意志還在，你就永遠(yuǎn)無法真正超越‘盤古心血所化’這個框架。你想要以力證道？想要統(tǒng)御三千大道？可以。但前提是……”
歸墟之眼中閃過一絲殘酷的明悟：
“你得先掙脫盤古留給你的最后一道枷鎖。”
毀滅魔神靠在王座上，手指輕敲星辰頭骨的殘骸。敲擊聲在絕對的寂靜中回蕩，每一聲都像是一個世界走到盡頭時的喪鐘。
“有意思。”他最終說道，“這場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抬起手，掌中重新凝聚出歸墟羅盤的虛影。這一次，羅盤不再推演帝江，而是轉(zhuǎn)向了另一個方向——那是洪荒天道的核心，紫霄宮所在之處。
“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
話音落下，毀滅魔神的身影與骸骨王座一同緩緩沉入歸墟深處，仿佛從未存在過。
......
三千大道鑄就體魄，帝江祖巫真身在這一刻轟然炸開，盤古殿在這一刻化為一顆巨大的心臟，與帝江融合。
三千大道化為三千道紋銘刻在這一顆心臟之上。
當(dāng)年盤古以造化玉蝶記錄三千大道，而帝江將三千大道鑄造成自己以力證道軀體的心臟。
盤古殿終于完全化為心臟之后，帝江的以力證道之身開始瘋狂的凝聚。
與此同時，帝江心念一動，只見一道至圣的化身顯化而出，這化身便是天地玄黃大道魔神之身。
帝江以力證道的真身需要吸收無窮無極的混沌之氣來塑造真身，一旦真身徹底凝聚，那便是完美無瑕的法則真身。
只不過縱然是帝江也小看了以力證道的層次，這力之法則融合三千大道，竟需要以混沌之氣當(dāng)中的清濁二氣補全三千大道根基，將其徹底融入盤古殿中，這才能源源不斷的產(chǎn)生力之法則的精血。
帝江還需要時間，故而分出了這一道天地玄黃法身，用來坐鎮(zhèn)洪荒天庭，也是徹底屏蔽天機。
此刻以星辰殿為中心的混沌無量疆域，化為了一個巨大至極的歸墟世界，無窮無極的混沌之氣朝著這個歸墟世界之中坍塌。
帝江的化身再次出現(xiàn)在了星辰殿中，羲和驚呼道：“帝君，這便是你證道的氣象嗎？似乎你的真身還沒有完全凝聚。”
帝江點了點頭，道：“不錯，吾正在凝練以力證道的軀體，一旦證道之后，便是混元大羅金仙之中最強的存在。”
“再吾證道之后，力之法則融合三千大道，將會有一場大機緣，你就在這星辰神殿之中等候，等吾證道之日，也是你成道之時。”
“好。”
羲和乖巧的點了點頭。
帝江摸了摸羲和的頭發(fā)，隨后法身一轉(zhuǎn)，便消失在了原地。
紫霄宮中。
鴻鈞緩緩睜開雙眼，不斷流轉(zhuǎn)的三千天道法則倒影在眼中蕩漾。
法則倒影正劇烈波動，映照出混沌深處那場開天辟地的余波。
“以力證道……”鴻鈞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整個紫霄宮微微震顫。
他話音未落，宮外虛空中便傳來數(shù)道古老意志的掃視。
一道意志如楊柳拂空，帶著空間折疊的玄妙，那是楊眉大仙的注目。
一道意志如時光長河奔涌，帶著審視萬古的滄桑，那是時辰大尊的凝望。
一道意志如萬物終焉，帶著讓天道都要凍結(jié)的毀滅氣息，那是毀滅魔神的嘲諷。
還有幾道更加隱晦、卻同樣古老的魔神意志，從混沌各個角落投來目光。
這些目光中大多帶著不滿、質(zhì)疑，乃至毫不掩飾的譏誚。鴻鈞能清晰感受到其中傳達(dá)的意味：你這執(zhí)掌天道、調(diào)理陰陽的道祖，怎會讓如此變數(shù)誕生？
鴻鈞面色不變，只輕輕一拂袖。
紫霄宮外，億萬天道鎖鏈驟然收束，編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法則巨網(wǎng)，將那些魔神意志盡數(shù)隔絕在外。
“混沌遺老，也敢窺探天道中樞？”鴻鈞淡淡自語，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他重新閉目，左手掐起天道推演訣。指尖每動一下，便有無窮因果線在虛空中顯化、交織、追溯。造化玉碟加速旋轉(zhuǎn)，碟面上浮現(xiàn)洪荒開天以來所有生靈的命數(shù)軌跡，從盤古三清到草木螻蟻，無一遺漏。
鴻鈞要算的，是那以力證道者的根腳。
推演之力如無形潮水，沿著時間與因果逆流而上，沖向那股力之法則的源頭。鴻鈞看到了混沌被劈開的殘影，看到了玄黃二氣沖霄，看到了三千大道臣服的異象。
一聲仿佛來自洪荒本源深處的巨響，沿著因果線轟然傳來！
鴻鈞掐訣的手指猛然一頓，指尖迸出三縷紫金色的天道本源之氣——那是推演被強行中斷的反噬。他面前的因果線齊刷刷崩斷，斷口處縈繞著厚重古樸的開天意志，那意志蒼茫如混沌初辟，決絕如清濁分判。
“盤古意志。”鴻鈞緩緩?fù)鲁鲞@四個字，眼中三千法則倒影第一次出現(xiàn)了凝滯。
他再次掐算，這一次更加謹(jǐn)慎，以天道本源為引，造化玉碟為憑，推演洪荒中一切可能走上以力證道之路的存在。
首先掠過三清——老子無為，元始重禮，通天雖銳卻走的是斬三尸的路子，皆無可能。
再看西方二圣——接引慈悲，準(zhǔn)提機變，所修皆是因果愿力之道，與以力證道南轅北轍。
女媧造化生靈，后土身化輪回，皆已成就混元，無需另辟蹊徑。
至于諸天準(zhǔn)圣、大羅金仙……鴻鈞一一推演，命數(shù)軌跡皆清晰可見，無一人有這等氣魄與底蘊。
十二祖巫的命數(shù)在天道中顯化。
祝融周身烈火熊熊，離證道還差十萬八千里。
共工腳踏洪流，境界雖漲卻未觸及混元門檻。
句芒、蓐收、玄冥、強良……一位位祖巫的修行狀態(tài)皆映入鴻鈞眼中，雖各有精進(jìn)，除了玄冥之外，卻無一有證道異象。
玄冥也不可能以力證道。
最后，是帝江。
鴻鈞推演至此時，眉頭第一次微微蹙起。
帝江此刻正在天庭，他周身環(huán)繞著厚重的天地玄黃大道氣息，那氣息純粹而穩(wěn)固，與開天辟地的力之法則雖有相似，本質(zhì)卻截然不同。
試圖以玄黃為基，統(tǒng)御三千大道中的一部分。
“天地玄黃大道……”鴻鈞低語，“確實是一條可行之路，但與以力證道……終究差了一個層次。”
他收回推演之力，造化玉碟緩緩?fù)Ｖ剐D(zhuǎn)。
紫霄宮中陷入長久的寂靜。
鴻鈞端坐蒲團之上，眼中三千法則倒影重新開始流轉(zhuǎn)，只是比之前更快、更莫測。他在思考，在推算一切可能性。
盤古意志截斷天機，說明此人與盤古有莫大因果；
以力證道需要不可思議的根基與氣魄，洪荒中滿足條件者寥寥；
巫族最有可能，但十二祖巫皆無異象，帝江更是走上了另一條路……
那么，究竟是誰？
鴻鈞忽然抬首，目光穿透紫霄宮，望向無盡混沌深處。那里，盤古開天的舊景早已湮滅，三千魔神的尸骸早已化作混沌塵埃，但有些東西……或許從未真正消失。
“是混沌中尚有盤古遺澤未滅？或是某位古老魔神轉(zhuǎn)世重修，欲走盤古舊路？”
他掐指再算，這一次推演的目標(biāo)不再是洪荒生靈，而是混沌中可能存在的變數(shù)。然而混沌無垠，天機晦暗，縱是道祖也難以盡窺。
最終，鴻鈞緩緩收斂所有推演之力。
他重新閉目，身下太極圖徐徐旋轉(zhuǎn)，頭頂造化玉碟虛影明滅不定。
“也罷。”道祖的聲音在空寂的紫霄宮中回蕩，平靜中帶著一絲天道獨有的漠然，“既是盤古意志庇護，便是洪荒定數(shù)。以力證道之路……自古艱難。能否走通，尚未可知。”
“至于那證道者究竟是誰……”
鴻鈞嘴角似乎泛起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待你真正證道混元、超脫盤古意志庇護之時，自有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