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混亂的繁星被敲碎在天空。
就像摔在地板上的橘子味棒棒糖。
“再買一根不就好了。”羅牧云開口勸說道。
但是面前蹲著的女孩依然倔強地望著那已經四分五裂的糖塊,一動不動。
“走吧,再不回家,蕭叔叔該擔心了。”
他陪著她站了會兒,最終還是沒忍住再次開口,
“那待會回家,我去小商店給你買一根,橘子味的。”
女孩兒這才站起身子,揉了揉眼角,翹起嘴巴小聲說道:“不許反悔!”
“快走吧。”他催促道。
月光打落在兩人行走的橋上,厚重無言的橋把世界一分為二,下面是漆黑平靜的河水。
羅牧云走在蕭清月的后面,一只手拽著她的小辮子,循著月亮的足跡走著。
他有些郁悶。
明明說好要帶著前世的記憶,回到童年好好欺負一下這個女魔頭,把憋了十幾年的氣給出了。
怎么剛過來,就先欠上一根棒棒糖的債務了?
難不成自己天生就是欠她的?
“為什么你那么在意那顆棒棒糖?”羅牧云好奇地問道。
“那個是,我幫棠棠老師收拾了一個禮拜的小板凳,棠棠老師才給我的獎勵。”
蕭清月口吻認真地說道,略顯奶氣的嗓音讓他一時有些不習慣。
一個棒棒糖,就能哄女魔頭打一個禮拜的工?
真的就只認吃的唄?
羅牧云內心泛起些許無語。
不過也難怪她摔碎棒棒糖傷心這么久了。
辛苦了這么久的成果就這樣泡湯了,換成誰都得難過一陣子。
更別說這個剛上……
等會兒,所以現在是什么時候?
羅牧云戳了戳她的后背,開口問道:“我考你個問題,要是你答對了,我就請你吃口哨糖。”
“你問,我肯定知道!”
“我們現在是哪個班的呀?”
“大(1)班!”蕭清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就這樣,躊躇滿志的羅牧云,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就搭上了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和一包口哨糖。
第二天上午。
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主打就是一個精力旺盛,或者說……精力溢出。
羅牧云看著課間活蹦亂跳的小孩子們,仿佛看見了滿屋子亂飛的蜘蛛俠,不禁感慨,這個世界的造物主多少沒點眼力見了。
在人最無所事事的年紀,點滿精力值。
但凡勻一點給十年二十年以后,人都不會活的那么累。
比起和小伙伴四處亂跑,蕭清月貌似更喜歡待在他的身邊。
“你抱著我干什么?”羅牧云疑惑地問道。
從課間開始一直到現在,她就沒松過手。
蕭清月把小腦袋耷拉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笑起來像是閃爍著星星,說道:“你抱起來好舒服。”
羅牧云這才發現,原來女魔頭小時候的眼睛這么大嗎?
非要做個比較的話……
大概她的雙眼皮就和某位知名歌手的眼睛一樣大。
如果運用逆向思維的話……
也就是說,女魔頭長大之后,眼睛反而變小了,不過多了一絲嬌態。
反正這又不是處處被教導處主任凝視的高中,被她抱會兒就抱會兒吧。
“羅牧云。”
那熟悉的軟軟的嗓音又在耳邊響起。
“嗯?”
“你吃不吃?”
“吃什么。”
他疑惑地轉過頭,一根亮晶晶的的橘子味棒棒糖映入眼簾,看大小應該是被吃了一半了,
“你都吃過了還給我?”
“我,我不想吃了。”
“不想吃就扔掉唄。”
“不行,羅牧云,棠棠老師說過,好孩子不能浪費食物。”
他回過頭,撞上蕭清月堅定的眼神。
得。
回到過去也逃不過吃女魔頭的口水的命運。
別說,還挺甜。
摟著他脖子的兩只小手忽然松開,只見蕭清月小碎步朝走廊里面跑去。
大概是洗手或者喝水吧。
羅牧云倒也沒想太多。
他來這趟可不是為了給蕭清月當保姆的。
他是來復仇的!
十九年磨一劍,就是等今天!
不久,歡快的鈴聲響起,小孩子們都還算自覺的回到原來的位置,只是還管不住嘴巴,整個大房間嘰嘰喳喳的。
蕭清月兩只小手濕漉漉的,在他身邊坐下。
“洗手去了?”
“嗯吶,棠棠老師說過,摸完臟東西要洗手。”
臟東西……?
她剛剛是不是抱了他來著。
開口想說點什么,但是和蕭清月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對視上,忽然又打消了念頭。
俗稱,被萌到了。
“上課了,別抱著我了。”他無奈的說道,衣領已經染上水漬。
“哦。”
一個短發的女人出現在房間中央,應該在三十歲左右,表情有些嚴肅。
兒時的記憶忽然被喚醒,羅牧云隱隱約約想起來,眼前這位應該就是“棠棠老師”,而且,他對這位老師的印象并不怎么好。
具體發生過什么記不太清楚了,總之這么多年過去,就只剩下一種厭惡的感覺沉淀在心里。
短發女人的到來,讓房間里喧鬧的聲音小了些。
“請,安,靜。”棠棠老師突然開口道。
座位上的小孩們忽然異口同聲地回復道:“我安靜!”
把羅牧云整的一愣。
棠棠老師顯然注意到這個有點不合群的小男孩,也沒有說話,掃視了一圈人群,語氣柔和:
“馬上就到午休時間了,大家猜猜,我們中午準備了什么呀?”
“糖果!”
“西瓜!”
“漢堡!”
“豬頭肉。”羅牧云隨口喊了一句。
沒想到周圍的目光忽然聚集到自己身上,連棠棠老師也看著自己。
他靈機一動,盯著旁邊一位呆呆的男孩。
于是眾人的目光也隨著羅牧云聚焦到男孩身上。
“李幻鷹,你剛剛說了什么?”棠棠老師問道。
“沒,我也妹說話呀!”
房間里的氣氛再次變得活躍,棠棠老師這才揭曉答案:
“今天中午我們吃的是,豌豆飯!”
底下又是一陣歡呼。
羅牧云懷疑他們壓根就沒想起來,豌豆飯長啥樣,但是一聽到吃的,就會激動。
棠棠老師向下按了按手,示意安靜,語氣忽然變得嚴肅:
“剛剛你們誰去過洗手間那邊?現在有個水龍頭被弄壞了。要是今天沒有人主動出來認錯,那中午就都不用出去吃飯了。”
座位上的小孩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聽到不能吃飯要留在教室,顯然都慌了神。
羅牧云抱著手靠在座位上,開始懷疑這個幼兒園老師是不是靠走后門找的工作。
神叨叨的。
水龍頭壞了找人來修不就行了。
到這來嚇唬這幫年紀還沒鞋碼大的小屁孩來了。
給她能的。
不過從小孩的角度來看,中午被罰不能吃飯,也算的上天大的事了。
就像小學那會兒被留堂背書一樣,總感覺天塌了,長大后才發現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人群中忽然有個小女孩站起來,扎著兩根麻花辮,指著蕭清月說道:
“棠棠老師,我看見她去過洗手間!”
眾人的目光此刻全都聚集在蕭清月身上,把她嚇得躲在羅牧云肩膀后面,緊緊摟著他的胳膊。
羅牧云瞥了眼高高在上的棠棠老師,又瞪了眼那個麻花辮的女孩,心里頓時一陣無語。
姓孟的開麥。
你再說一遍,人之初,性本什么?
他側過臉,小聲問道:“是你弄壞的嗎?”
蕭清月連連搖頭。
她可能會經常嘴硬,但是絕對不會撒謊的。
這點是羅牧云從來沒有懷疑過的。
確認過之后,他準備好對線了。
伸手揉了揉蕭清月的腦袋,羅牧云朝麻花辮女孩大聲質問道:
“是你親眼看見的嗎?撒謊是要被當成壞人抓走關起來的!”
對于心智尚未成熟的小孩子而言,這句話的威懾力,不亞于告訴逃課的大學生這節課點名了。
麻花辮女孩臉上露出躊躇的神色,但是依然固執著要把蕭清月推出來:
“我親眼看見了她在洗手間!”
“親眼看見?那就是說,你也去過洗手間了?”
“去過!”
羅牧云又望向那個棠棠老師,毫不客氣地問道:
“課間很多同學都去過洗手間,這能說明什么問題嗎?”
又指了指麻花辮女孩:
“她自己承認,她也去過,那么可不可以說,是蕭清月洗完手之后,她在后面把水龍頭弄壞了?”
房間里一片安靜,周圍原本不安分的小孩都被羅牧云的語氣嚇到,乖乖坐在位置上,不時偷看他。
“水龍頭不是我弄壞的!”麻花辮女孩連忙爭辯道,臉蛋漲得通紅。
“那你有證據證明,水龍頭不是你弄壞的嗎?”羅牧云瞥了她一眼。
“我沒有!不是我!”麻花辮女孩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棠棠老師,帶著哭腔說道,“真的不是我弄壞的。”
點到為止就好,要是真把那女孩弄哭,把她家長惹來,可就少不了一頓麻煩了。
或許是被嚇到了,之前那位叫李幻鷹的男孩畏畏縮縮地站了起來,一只眼睛盯著地板,一只眼睛看著老師,局促地說道:
“老,老絲兒,水龍頭是我洗洗眉毛的時候,擰,擰壞了。”
“怎么回事?”棠棠老師詫異地問道。
“我,我噓噓的時候滋臉上了。”
下面一陣哄笑。
既然問題解決,那就該吃飯了。
像是餓了三天三夜的野貓似的,小孩子門瞬間全部涌到門口。
羅牧云倒不著急,幼兒園的飯菜都是按人做的份數,不會像高中那樣,去晚了就只能吃殘羹剩飯。
正盤算著應該怎么報復女魔頭,忽然衣服被扯了扯。
轉過頭一看,是個圓臉的小女孩,望著羅牧云,眼波流轉。
“你不去吃飯嗎?”被盯得有點起雞皮疙瘩,他問道。
她搖搖頭,在他面前打開攥緊的拳頭,里面是一顆大白兔奶糖。
小孩子表達感情的方式都很簡單。
雖然很不想那么自戀,但這個女孩應該是被自己剛剛對線帥到了。
羅牧云有些得意地想著。
剛想伸手接過,嘴巴忽然被塞進一顆奶糖。
他有點懵逼地回過頭,正好撞上蕭清月瞪得渾圓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還翹得老高。
見狀,女孩有些委屈地收回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羅牧云本來有些于心不忍,想安慰兩句,腰間卻傳來一陣痛感。
“你掐我干什么?”
“羅牧云,以后你只能吃,我給的糖!”
蕭清月雖然嗓音軟軟的,但是語氣里已經有幾分女魔頭的雛形。
“知道了。”他隨口道。
幼兒園的時光很歡樂,也過得很快。
夾雜在那幫嘰嘰喳喳的小屁孩中間,羅牧云時常想著,要是能一輩子活在這個時刻,沒有期末考試,沒有寫不完的報告,那該多好。
傍晚。
放學路上。
羅牧云依然走在后面,輕輕拉著蕭清月的辮子。
“污蔑你那個女孩,你們認識嗎?”他開口問道。
這么多人她偏偏要針對蕭清月,那肯定是有問題的。
“當然認識啦!”蕭清月語氣里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味道,“每個禮拜爭小紅花她都比不過我!哼。”
那就怪不得了。
羅牧云心里點點頭。
殘余的陽光漸漸隱去,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最后貼在一起。
“要是有一天,我們誰都不理誰了,你會怎么辦?”他忽然問道。
“怎么可能吶?”蕭清月滿不在乎地回答道,就好像是聽到明天太陽系就爆炸那樣天方夜譚。
“想象一下嘛。”羅牧云還是問道。
“要是你不理我了,那,那我就一直抱著你,直到你理我為止!”
蕭清月語氣堅定地說。
他剛想笑小孩子心思單純,忽然又想起來……
她好像還真是這么做的。
心底莫名其妙泛起幾分內疚的感覺,看見路邊有家奶茶店,羅牧云指著那邊說道:
“你喝不喝奶茶?今天我請你。”
蕭清月連忙搖頭:“不可以,我爸爸不讓我喝。”
“咱悄悄地喝,不告訴蕭叔叔。”
聞言,她的眼神遲疑了一下。
她的腳步漸漸緩慢下來,望了望奶茶店,又抬起頭看看羅牧云:
“要是被我爸爸知道了怎么辦?”
“不會的,我保證。”
羅牧云一口答應道。
這么多年也沒被發現過啊。
兩人端著奶茶朝公園走去,把夕陽甩在身后。
他忽然想起來,一天過去了,自己的計劃絲毫沒有進展。
可惡。
「今日敗北:
被迫當了英雄的羅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