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了這么多,和老夫有何關系?”
“當然有關系,畢竟宋國公和陛下的關系擺在這。若是鬧的太僵了,陛下那邊也不好處理。”
韓北輕笑一聲。
“再一個,你還算不上我的對手。”
狂!
韓北這話,狂妄之極!
蕭瑀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一個二十幾歲的毛頭小子,居然敢這么狂妄!
韓北又是開始倒酒:“當然了,我知道宋國公心里肯定有氣。這不,我今天來給你做心里思想了。”
“行啊,老夫倒是想看看你能怎么勸。”
蕭瑀冷笑著。
“其實呢,宋國公你還是有優點在身上的。”
韓北不緊不慢的抿了口酒。
而蕭瑀,聽著韓北的話,只感覺好笑。
他如今已經六十二,到了花甲之年。
而韓北才多大?
居然在這大放厥詞的點評他?
蕭瑀內心又氣又好笑。
“宋國公的優點呢,剛正不阿,為人光明磊落正直。這個說的好聽,也算是優點。說的難聽點,就是低情商,不懂得為人處世。”
“這第二個嘛,便是不貪財好色。當然了,那也是你年輕時候的事情了,現在年紀大了怕是有些力不從心。”
韓北笑瞇瞇的看著蕭瑀。
“然后.....沒了。”
“豎子小兒豈敢侮辱我!”
蕭瑀被氣的咬牙切齒。
恨不得上去把韓北痛扁一頓。
“你一個鄉村野莽,也配點評老夫?”
“為何不行,對于你的一生,我可了如指掌。”
蕭瑀聽到這話,頓時被氣笑了。
“行,老夫倒是想看看,你究竟有多了解老夫。”
“蕭瑀,字宇文,出自蘭陵蕭氏一族。出生于后梁帝王之家,南朝梁武帝蕭衍,乃是你高祖父。昭明太子蕭統,是你曾祖父。”
蕭瑀盯著韓北。
“你說的這些,天下人可都知道。”
而韓北還在繼續念。
“你從小在江陵長大,年僅九歲便被封為新安王。開皇九年,和兄長蕭琮入隋,此后便定居長安。再后來,被煬帝封為中書侍郎。”
蕭瑀皺眉。
他總感覺哪里有點不對勁。
因為韓北對他的生平,不是一般的了解。
甚至連他什么時候當了中書侍郎,什么時候進入長安他都一清二楚。
但那個時候,韓北壓根都沒出生。
怎么可能對自己年輕的時候,有如此的了解?
“你與煬帝在一起多年,也有些不小的感情。當然,你性子太直,這一點讓隋煬帝頗為惱火。后面在突厥圍困雁門關,你向煬帝進言后,便被貶到了河池。”
“當然了,這也是因為你有一個好姐姐,不然又豈能當上河池太守?”
蕭瑀深深皺眉:“繼續。”
“再后來嘛,你夫人是文獻皇后和的娘家人,太上皇李淵又是其親外甥,又和你夫人是表兄妹。這樣的外戚關系,也就注定了你的未來。”
“若是我記得沒錯,在陛下帶兵攻打薛舉之時,你設了家宴款待?”
韓北笑呵呵的看著蕭瑀。
而此刻蕭瑀的內心,早已掀起了滔天駭浪。
這些事情,韓北為何會知道?
“后面呢,在陛下返回的途中,給你留下了一封信。此信乃是太上皇李淵邀你一起打天下。”
“太上皇作為你的表哥,你自然欣然同意。再然后,你將河池的所有兵馬,都交給了陛下。而你自己,也成了民部尚書。”
韓北挑眉看向蕭瑀:“宋國公,不知道我說的對不對?”
“你!”
蕭瑀先前的那種傲慢,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驚恐!
這種事情,已經算得上是秘辛了。
蕭瑀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這件事情,而李世民那邊,就更不用說了。
造反這種事情,從來都是令人唾棄的。
但最讓蕭瑀驚駭的是。
韓北現如今才二十歲余,他是怎么知道這件事情的?
在那個時候,韓北甚至都沒有出生。
可韓北如此詳細的說了出來。
就好像他親身經歷過一樣。
蕭瑀再度看向韓北,雖然對方一直在笑。
可蕭瑀卻是一陣頭皮發麻。
“怎么,我說的不對?”
蕭瑀深呼一口氣,死死盯著韓北。
“這些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
韓北哈哈一笑:“看樣子,我似乎說對了?”
蕭瑀沉默不語。
“這最后嘛,便是玄武門之變時,你堅決扶持李世民上位。后面陛下不是賜給你一首詩?”
蕭瑀心中一沉。
這些事情,他居然也知道?!
韓北笑著開口:“你年輕時候的兩次選擇,也注定了你未來的官途。像這一次貶職,估計用不了幾個月,陛下便又會召你回京。”
蕭瑀震驚的看著韓北。
他頭一次發現,自己居然看不懂韓北了。
“如何?”
“你是如何知道的?”
蕭瑀沉默看向韓北。
韓北只是笑了笑。
“優點說完了,接下來該說缺點了。”
“從你兩次站隊,便足以看出,你并非愚蠢之輩。但也正是你兩次正確的站隊,讓你安然的活了下來。”
“第二次罷相,你被人揭發了。但你絲毫不在意,在你眼中有缺點的人,乃是庸人。”
“所以你對待他人,基本上沒有好臉色。長此以往,在不知不覺中,你已經得罪了所有人。”
蕭瑀依舊沉默著。
但他微微顫抖的指尖,表明了他此刻內心的不安。
“第三次罷相,因為李靖殺了義成公主,你上書彈劾李靖。這一點,我實在有些不理解。”
“你呢,沒經歷過人間疾苦,也沒有見到過為了一口吃食,與別人爭得面紅耳赤,甚至是大打出手的場景。”
“你沒經歷過,有多少人為了那幾兩碎銀而到處奔波的場景。你更沒見過深陷泥潭,無人相救的絕望。”
“你明明什么都沒見過,卻偏偏要自以為是的到處指點。”
蕭瑀身體都在發顫。
而韓北,依舊繼續開口:“你不懂得人間疾苦,也不懂得深入民間,去調查百姓真正需要什么。”
“你總是高高在上看待一切,對待任何事情,都是傲然不已。可一旦事情牽扯到了自己的身上,便再也清高不了。就像你之前彈劾李靖一樣。”
“自認為身邊之人都是蠢貨,可你沒想過。若不是年輕時兩次正確的站隊,你又豈能安穩的活到現在?”
“夠了!”
蕭瑀拍案而起,陡然吼道。
吼完,蕭瑀整個人身體都在劇烈的顫抖。
大口喘著粗氣,整個人看起來萎靡了不少。
如今的蕭瑀,哪還有先前的傲慢?
韓北的這些話,就像利刃一樣,一下一下插在了他的身上。
將他內心深處一直被忽視的性格,全部重新暴露了出來。
讓他得以重新審視著自己。
韓北不慌不忙,端起酒杯看向了蕭瑀。
“宋國公,縱觀你的人生,我只能得知一個結論。”
“什么?”
蕭瑀喘著粗氣,看向韓北。
整個身軀還在微微顫抖。
韓北淡淡看向蕭瑀。
“對于陛下而言,你并非良臣;對于百姓來說,你是敵人;對于世家而言,你是一把上好的茅,指哪打哪。”
聽著韓北的話。
蕭瑀竟然沒有反駁,反而開始認真思索著韓北話中的含義。
“做人要有傲骨,可以沒傲氣。只可惜,你恰好相反。”
“你自認為高人一等,殊不知若非你年輕時期的抉擇,你根本活不到現在。”
“有傲氣的人,總是聽不進別人的勸告和批抨,分不清事情的真假是非。就算你身居高位,但最終也會失敗。”
“不然蕭大人,你為何會被三番兩次的罷相?”
蕭瑀只感覺自己面前蒙上了一層迷霧。
讓他有些心驚膽顫。
看著蕭瑀那迷茫的樣子,韓北有些啞然。
“你傲氣太盛,不然也不會在第一次被罷相之后,臥病在床。甚至陛下為了你,還親自到你府上去探望。”
“有缺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明知道有缺點,但卻依舊我行我素。”
“弱小和無知并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才是。”
韓北深呼一口氣。
他只感覺這一次,是他穿越大唐以來,最話癆的一次。
韓北其實完全大可不必說這些。
但正如他之前所言,他要給李世民一個交代。
再加上蕭瑀和蕭宛如有著不小的淵源,韓北這才嘮嘮叨叨說這么多。
歷史上蕭瑀是七十四歲死的,在貞觀二十二年死了。
現在蕭瑀已經六十二了。
老年人身體本來就不行,要是出了點什么意外,誰都說不準。
蕭瑀沉默許久。
“你進行改革,真的是為了百姓?”
“這個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時間,會證明一切。”
韓北揚起笑容。
倒了一杯酒,推到了蕭瑀的面前。
“你若真想知道有沒有用,不去親身經歷,又怎么能行?”
蕭瑀此刻已經恢復了常態。
“如何....才能做到?”
“簡單,放下你心中的傲慢與偏見,到了那時或許你會看到不一樣的世界。”
“多謝....”
蕭瑀沉默了一會,這才朝韓北拱手。
“宋國公言重了,我是為了給陛下一個交代。”
韓北笑了一下。
“還有一個,宋國公與內人的淵源頗為密切,于情于理我都得勸導。”
“內人.....”
蕭瑀嘆了口氣。
他自然知道韓北的內人是誰。
蘭陵蕭氏蕭宛如。
若是他沒有離開蕭氏,現如今蘭陵蕭氏的家主。
根本輪不到蕭瀚。
只可惜,都是他自己選出來的路。
“但我還是認為,你忽然提高工匠地位,設立工業科舉。此舉會引起天下士子的不滿,你又該如何應對?”
韓北聽到這話,頓時哈哈一笑。
“他們的看法重要嗎?真正有實力的人,從來不會因為這個,而面紅耳赤的與人辯論。”
“只有自己沒有才識,卻又幻想著一步登天的人,才會不滿。”
“他們若是不服,大可來找我。”
韓北嗤笑開口。
對于那些士子,韓北是真打心眼里瞧不起。
雖然歷史上的士大夫,的確出了不少驚世才子。
但更多的,還是庸碌無為,卻依舊不肯放下自己傲氣的庸才。
除了內斗之外,他們又能做什么事情?
打仗有武將、種地有農民、經商有商人、制造有工匠。
士子能干什么?
整日舞文弄墨,亦或是自詡驚世驕才?
在韓北看來,那些庸才,和后世的某些專家一樣。
都是一群平庸無能,整天只知道大放厥詞的人。
“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物盡皆逃。”
明朝養了士子三百年,東林黨猖獗不已。
結黨營私乃是常事。
甚至崇禎時期的某些大臣,更是帶頭貪污。
滿清剛入關,南明尚在。
縱使實力大幅減弱,但也不是沒有反攻的可能。
但南明最后一任孔圣公孔衍植,卻是直接向順治帝呈上《初進表文》,表示愿意帶頭歸順清朝。
孔圣被世間稱為圣人。
可其后人,卻是比誰跪的都要快。
孔衍植這一跪,直接將南明最后的脊梁骨給跪斷了。
酸腐儒氣節失,孔圣先師唾面自干。
錢謙益更是水太涼,不愿跳水。
一介士子,居然比不上一個妓女。
后世更有吃個桃桃好涼涼的丑事。
蕭瑀所謂的士子不滿,天下動蕩,在韓北眼中,沒有絲毫的威脅和威力。
再一個。
如今乃是李世民當朝,無論是武力還是朝堂,都是李世民說了算。
這天下是他李世民的天下,不是文官的天下。
那些士子想要向李世民逼宮?
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幾斤幾兩。
毫不夸張。
那些士子,也就敢在韓北面前囂張一下。
但那又如何呢?
一群庸人,又能興起多大的風浪?
“韓尚書有所不知,如今右仆射溫彥博,乃是士子一派的堅定支持者。到時候這件事情一出,定然會引起他的注意。”
韓北挑眉笑著看向蕭瑀。
“宋國公這是在擔心我?”
蕭瑀聞言臉色一尬,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
“韓尚書,我說的是認真,希望你能認真考慮。”
“另外,今日之事,多謝了。”
“看來宋國公恢復的不錯,那我就先走了。”
韓北起身。
“韓尚書,行事還需小心,溫彥博看似文儒,但內心卑鄙。到時候指不定會使出什么下三爛的手段。”
“多謝蕭大人提醒了。”
韓北擺擺手。
“不過這溫彥博,還不配當我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