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劉伯溫從頭頂涼到腳心，臉色灰敗，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只覺得一股無形的羅網(wǎng)，似乎在他毫無察覺時，已然將他籠罩！
急流勇退，本為自保，如今看來，若處理不當(dāng)，反而可能成為催命符！！
“難道……難道我真的……無法離開這朝堂了么？”
劉伯溫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沙啞，“只能困死在這京城？”
葉凡看著他瞬間仿佛蒼老了許多的面容，沉默片刻，緩緩道：“劉中丞若想離開朝堂，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劉伯溫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不過，”
葉凡話鋒一轉(zhuǎn)，“想要像最初設(shè)想的那樣，安然歸養(yǎng)青田老家，閉門謝客，怕是不太可能了。”
“陛下和太上皇，不會放心。”
劉伯溫眼中的希望之光又黯淡下去，他苦澀地笑了笑：“那……首輔大人以為，該如何？”
葉凡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此事需從長計議，亦需等待合適的時機。”
“劉中丞不妨再仔細斟酌。”
“葉某只能說，若真心求退，未必沒有兩全之策，但歸養(yǎng)青田之念，或許……需稍作變通。”
“至少，要讓陛下和太上皇看到，您的離開，不會成為任何潛在威脅的起點，反而……有助于朝局的平衡與穩(wěn)定。”
劉伯溫坐在那里，久久不語，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
最終，化為一聲充滿疲憊與無奈的嘆息。
他明白了葉凡的意思，也看清了自己看似簡單辭官背后所牽扯的復(fù)雜政治生態(tài)。
功成身退，談何容易？！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葉凡深深一揖，什么也沒再說。
但那躬身的角度和顫抖的雙手，已表明了一切！
他步履有些蹣跚地轉(zhuǎn)身，向堂外走去，那青衫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蕭索寂寥。
葉凡沒有起身相送，只是目送著他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眼神復(fù)雜。
就在這時。
屏風(fēng)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臨安公主朱靜鏡轉(zhuǎn)了出來。
她秀眉微蹙，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悅，看著劉伯溫離去的方向，嘟囔道：“這個劉伯溫，怎么如此膽小？”
“父皇和大哥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他就這么怕？”
“立了那么大功勞，想回家養(yǎng)老都不行么？”
葉凡收回目光，看著妻子氣鼓鼓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攬住她的肩，溫聲道：“夫人，他并非只是怕。”
“那是什么？”
朱靜鏡仰頭問。
葉凡望著門外沉沉的夜色，低聲道：“或許……是真的累了。”
“身心俱疲。”
“這朝堂上的算計、傾軋，身不由己……有時候，比刀光劍影更磨人。”
朱靜鏡似懂非懂。
她對朝政興趣不大，也懶得深究，很快轉(zhuǎn)移了話題，靠在葉凡懷里，語氣帶著期待！
“夫君，聽母后說，過些日子，父皇要帶她回鳳陽老家看看，祭奠祖宗。”
“母后問我要不要一起去……”
“你說，我們要不要也跟著回去一趟？”
“你還沒正經(jīng)去過我老家呢。”
葉凡聞言，卻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歉意：“眼下恐怕不行。”
“北疆局勢未明，倭島之事箭在弦上，內(nèi)閣諸事剛開個頭，科學(xué)院籌建千頭萬緒……我實在離不開京城。”
朱靜鏡臉上頓時露出失望之色，小嘴微微撅起！
“就知道你會這么說……”
“一堆事兒，一堆事兒！比父皇當(dāng)皇帝時還忙！”
她嘆了口氣：“母后說了，我既是朱家女兒，也該回去祭祖。”
“既然你走不開，那我……只好自己先隨父皇母后回去了。”
葉凡心中歉疚，將她摟緊了些：“委屈夫人了。”
“待我將手頭最緊要的幾件事安排妥當(dāng)，北疆和海上有了確切消息，一定抽時間前往鳳陽，與夫人匯合。”
“這還差不多！”
朱靜鏡臉色稍霽，但隨即又想起什么，仰起小臉，故作兇巴巴地瞪著他！
“不過，我可警告你！”
“我不在京城這段時間，你給我老實點！”
“要是被我知道，你被哪個不長眼的小狐貍精迷住了，或者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哼！等我回來，看我怎么收拾你！”
葉凡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鄭重道：“夫人放心，為夫心中，只有靜鏡一人。”
“絕無二心。”
“這還差不多！”
朱靜鏡這才滿意地笑了，將臉貼在他胸膛上，聽著那沉穩(wěn)的心跳。
片刻后，卻又低聲道：“其實……我也會想你的。”
“你……也要早點把事情辦好，早點來陪我。”
“好，我答應(yīng)你。”
葉凡柔聲應(yīng)道，目光，卻再次投向窗外無盡的夜空。
……
翌日，奉天殿。
金磚映著窗外透入的晨光，肅穆中帶著新朝特有的銳氣。
朝議開始不久，兵部尚書便出列奏稟，聲音洪亮中帶著一絲振奮！
“陛下，福建、浙江水師征討船隊，已于昨日辰時自泉州、寧波港拔錨起航！”
“計大小鐵甲艦船二百余艘，水卒將士三萬余人，由靖海侯吳禎、平江伯陳瑄分統(tǒng)，按既定方略，先清剿閩浙外海至琉球航道之倭寇，并與琉球國接洽駐軍事宜！”
“好！”
朱標(biāo)端坐御座，眼中精光一閃！
“傳朕旨意，令征討船隊務(wù)必旗開得勝，揚我國威！”
“所需補給，著沿海各省全力保障，不得有誤！”
“臣遵旨！”
兵部尚書領(lǐng)命，繼續(xù)奏道：“其二，燕王殿下所統(tǒng)之京營及京衛(wèi)精銳，共計八萬兵馬，已完成集結(jié)整備，糧草軍械大部齊備。”
“燕王殿下奏報，定于后日卯時，自德勝門出師，經(jīng)居庸關(guān)，直驅(qū)北疆！”
北疆！
這兩個字讓殿內(nèi)許多官員神色一凜！
雖然朝堂重心近日多在海疆新政，但誰都清楚，北方的戰(zhàn)事才是關(guān)乎社稷安危的根本！
朱標(biāo)神色肅然，沉吟道：“燕王此去，關(guān)乎魏國公安危與北疆大局。”
“兵部、戶部、工部需通力協(xié)作，確保大軍開拔后，糧秣、軍械、藥材等一應(yīng)后勤，源源不斷，萬不可有短缺延誤！”
“沿途州縣，亦需做好接應(yīng)準(zhǔn)備。”
“若有玩忽職守，貽誤軍機者，嚴(yán)懲不貸！”
“臣等遵旨！”
相關(guān)部院大臣齊聲應(yīng)諾，氣氛凝重。
就在這軍國大事議定，殿內(nèi)余韻未消之際。
文官班列中，一個清癯的身影緩步出列。
他并未穿著緋袍玉帶，僅是一身樸素的青色朝服，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是劉伯溫！
他走到丹墀之下，對著御座深深一揖，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回蕩在殿中：“陛下，老臣劉基，有本啟奏。”
朱標(biāo)目光落在劉伯溫身上，心中微微一怔。
對于這位死而復(fù)生，立下奇功的謀臣，朱標(biāo)的情感頗為復(fù)雜。
既感念其忠誠與智計，又對其超然物外，隱隱帶著疏離的態(tài)度有些無奈。
此刻見他出列，朱標(biāo)隱約猜到了什么，但還是溫言道：“劉中丞請講。”
劉伯溫直起身，并未抬頭，目光垂視著光潔的金磚地面，仿佛要將自己的決心刻入其中。
“陛下，老臣蒙太上皇、陛下信重，委以暗查逆黨之任，幸不辱命！”
“如今新朝已立，乾坤朗朗，萬象更新。”
“老臣……年邁體衰，沉疴纏身，實難再擔(dān)朝務(wù)，于廟堂之上，已是無用之朽木。”
“懇請陛下，念在老臣微末之功，準(zhǔn)臣辭去所有官職虛銜，放歸青田故里，閉門養(yǎng)疴，了此殘生。”
“則陛下天恩，老臣沒齒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