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上杉清定會如此重視重新點燃比叡山延歷寺根本中堂供奉的不滅法燈,是因為他有意讓世人看到自己也是遵循傳統之人,并與先前名義上的天下共主、武家棟梁足利義輝不同。
足利義輝在世之時,怠于改元與禁里御所的修繕,卻熱心修繕自己的御所以及在足利將軍家御料所進行筑城,還對京都課以重稅。
在皇室、公卿的眼中,足利義輝沉溺私欲、未盡將軍之責、蔑視皇室,是足利將軍家的歷代將軍中唯一未升至三位,且從未被當作公卿對待的人。
清定為了收攬人心,以及盡快讓上杉家在近畿諸國的統治穩固,自然是不能效仿足利義輝的所作所為。
不過,讓清定沒有料到的是,自己在重新點燃不滅法燈之際,竟然會有人如此大膽的說出“此乃王法復興之兆”的話來。
原本,清定就是以正親町天皇的名代來進行不滅法燈重燃之事,他只是代表了皇室而已。可足利義氏早就在官軍主力班師返回東國之際,也踏上了返回鐮倉御所的歸程,并沒有機會來參加此次不滅法燈重燃的儀式。
更別說才擔任副將軍之職的細川晴元了,他因為在近畿諸國仍享有一定的影響力,很早就被清定安排護送至鐮倉御所,不僅無法參與任何近畿諸國的戰事,連政務都無法插手。就連三好政勝、香西元成、井上正季、木澤相政等原京兆細川家的重臣們也都被清定陸續收為直臣,并要求他們協助上杉家靜謐近畿諸國。
其實,清定并不是對氏家守棟的這句話感到反感,只是他還不希望過早的被人察覺出有意取代足利將軍家成為天下共主。
故而,清定才在表面上裝出一副震怒的樣子來,心里倒是樂開了花。
可氏家守棟因在根本中堂外‘失言’,在前往偏殿之前還被自己的主君最上義守訓斥了一番。
若不是此地在上杉家治下,最上義守是真想抽出太刀一刀砍了讓自己以及整個最上家感到難堪的氏家守棟。
“御屋形殿到!”隨著小姓頭穴澤善右衛門的一聲高呼,只見身著藏青色錦織直垂,頭戴立烏帽子的清定緩緩走入了根本中堂邊上的已經整修過的偏殿之中。
“罪臣參見上杉左府殿,得見尊顏,榮幸之至。”氏家守棟隨即恭恭敬敬的拜伏下去。他已然意識到自己在那種莊嚴的場合‘失言’可能會給自己的家族、主君帶來滅頂之災的后果。
“平身吧,余知曉你是最上家重臣氏家伊予守之子,但在不滅法燈重燃之際喧嘩,你可知罪啊?”清定在端坐于主位上后,也不拐彎抹角,反而是直言質問起來。
“罪臣知罪,但不滅法燈重燃確實是王法復興之兆,這是人盡皆知之事。加上上杉左府殿在繼承上條播磨守家家名后,就以半郡舉兵,現如今不僅已靜謐五畿七道過半之地,完全取代了逆賊三好修理大夫長慶成為天下人,還讓蝦夷、刀伊等蠻夷臣從,功績完全在足利將軍家歷代大樹之上。”氏家守棟深知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是不可能拒不認罪的,但在承認過錯之時,還不忘吹捧一下上杉清定。
“余那是靠家中之人的支持,以及擁有大義名分,否則怎會順利發兵上洛、收復兩京?至于蝦夷、刀伊等蠻夷臣從之事,余只是效仿大唐太宗之故事,對他們進行羈縻罷了。”清定一聽氏家守棟的話倒是心情大好。
“上杉左府殿英明神武,面相更是貴不可言,將來必然是執掌天下之人!”氏家守棟在見到清定那有著龍鳳之姿、天日之表的相貌后,吃驚的說道。
“哦?難不成你還會看相?”清定頓時來了興趣。
“罪臣對看相略知一二,若是死前能得見上杉左府殿之尊顏,死而無憾矣!”氏家守棟說完就再度恭恭敬敬的拜伏下去。
“好了,奉承的話就少說些吧,余又沒讓你主最上黃門侍郎旁聽。若非眼下的天子、百官皆滯留于越后府中御所,無法親至山門參與不滅法燈重燃之事,否則不僅是羽州氏家一族,就連你的主家最上家也會因此遭到牽連問罪。”清定倒是有意放氏家守棟一馬。
“罪臣知罪,只要上杉左府殿能不問罪于當家、罪臣實家,罪臣甘愿受罰!”氏家守棟自然是不愿意看到主家最上家與自己的實家氏家家受到牽連。
“這樣吧,氏家尾張守,你就不必隨你主最上黃門侍郎返回羽州了,就在余的麾下聽用,余期待你的將功贖罪。”清定對氏家守棟此人是有一些印象的。
在另一個次元中,氏家守棟是最上義光的重要謀臣之一,且負責對伊達家的取次。不僅如此,他還在最上義光經略羽州立下了汗馬功勞,頻頻對天童家、白鳥家等敵對勢力的家中之人、旗下國人領主進行調略。
“可上杉左府殿明鑒,自古以來忠臣不事二主,這是否有些不太妥當?”氏家守棟一臉茫然的看著不遠處端坐著的清定。
“那么余就下令羽州氏家一族因你在根本中堂的失言之舉而盡數流放至蝦夷地或是刀伊地如何?”清定可沒有與氏家守棟進行商量的想法,畢竟自己手里是捏著生殺大權的。
而且,到目前為止還真就沒人敢當面拒絕上杉清定本人的招攬。
“這······罪臣愿在上杉左府殿麾下戴罪立功。”氏家守棟在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接受。
“恩,之后你的家眷、族人也不比擔心,余會安排將他們遷至越后進行安置。另外,余家中重臣新發田尾張守已經出任正四位上尾張守之職,你今后將官途更改為尾張介。”清定猜得出氏家守棟擔憂轉仕上杉家后自己的家眷、族人會遭到原主家的冷遇、孤立。
當然,為了表示氏家守棟與上杉家譜代重臣新發田長敦之間的地位差距,清定還不忘勒令氏家守棟將官途名改低一級。
“罪臣謝過上杉左府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