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夕陽從寬大的落地窗照射進來,仿佛給辦公室鍍上了一層金黃色。
羅浩的辦公桌在東南角,一半處于夕陽下,一半處于陰影中。
他百無聊賴地玩著電腦上自帶的掃雷游戲,眼神時不時飄向電腦右下角,還有十分鐘,就要下班了。
辦公桌上的發財樹已經黃了一半,但是羅浩渾然不理。
這發財樹,他買了有四年了,那是他剛剛進家具廠的第二天,晚上下班之后,路過一個賣盆栽的地攤,有多肉,仙人掌,蘆薈,還有很多很多羅浩不知道名字的盆栽。
地攤老板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奶奶。
“小伙子,要買盆栽嗎?”
老奶奶臉上遍布皺紋,皺紋與皺紋之間,是一道道深長的溝壑。
她聲音蒼老,面容憔悴,但是渾濁的雙眼,卻泛著絲絲期待的亮光。
羅浩忍不住在地攤前停下了腳步。
發財樹有發財的寓意,這種樹其實一點也不好看,如果不是得益于它的名字,可能沒幾個人知道這種植株。
正如羅浩在老奶奶的攤前停下來一樣,他根本不想買盆栽,養一條狗,他已經很累了,沒有更多的時間去照顧這些花花草草。
他之所以停下來,是因為眼前的老奶奶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羅浩的家庭并不富裕,他奶奶七十五歲的時候,還在街邊賣菜。
小時候,他總覺得很丟人,跟小伙伴路過奶奶的地攤,甚至會裝作不認識。
長大之后,他覺得無比心疼與自責。
他想補償,但是已經晚了。
老奶奶問羅浩,喜歡上了哪個植株。
羅浩不知道,因為他根本不喜歡綠植。
那晚,他跟老奶奶不知道聊了什么,后來,老奶奶給他推薦了發財樹,并且說發財樹可以讓他發財。
羅浩不喜歡發財樹,但是喜歡發財,于是就買了一小盆發財樹盆栽。
老奶奶告訴羅浩,發財樹是背陰植物,放室內養的,不能曬太陽。
羅浩回來將盆栽放在了辦公桌上,也算室內了,但是天天被太陽曬。
從下午一直到太陽落山,他的辦公桌幾乎都被陽光籠罩。
但是發財樹并沒有受影響,反而長得出奇的好,而且比那些放在室內養的發財樹還要好。
這幾年,羅浩拿高工資,拿高額年終獎,公費出差旅游,吃香的喝辣的,雖說沒有大富大貴,但是對他那些一開始就找到心儀工作的同學來說,也算是發財了吧。
這發財樹原本長得好好的,結果從今年開始,葉子居然變黃了,這還只是開始,黃的地方越來越多,它病了,生了很嚴重的病。
正如鐘越富家具廠一樣。
羅浩徹底放棄了它。
他早就有預感了,也許等它徹底敗亡的時候,自己也要離開這里了。
這是一個可以容納五個人辦公的辦公室。
鐘褚、潘明、于婧夢以及高丘,全都在這個辦公室辦公。
以鐘越富家具廠的規模,他們一人分配一間辦公室是沒問題的。
但是鐘褚覺得,這會影響他們兄弟之間的關系,所以將一間培訓室改造成了他們的辦公室。
網吧打游戲的時候,他們在一起,工作的時候,他們也要在一個辦公室。
起初,辦公室里歡聲笑語,雞飛狗跳,完全不像是一個辦公區的樣子。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辦公室變得死氣沉沉,不死氣沉沉的時候,就是永無止境的爭吵,互相甩鍋,互相指責。
像羅浩現在能安靜地玩掃雷這種情況,太少了。
也許是因為要下班了吧。
羅浩今天有外出,他本不想回來的。
但是天氣太熱了。
剛剛邁入九月份,原以為會涼快一點,但還是一樣的熱。
六點到了,下班時間到了。
若是平常,羅浩絕對不會多待一秒鐘,到點下班,多大的事都不管。
但是今天,他沒有動。
因為這局掃雷還沒贏。
他已經玩了一下午了,一句沒贏過。
這局贏的概率很大。
掃雷游戲,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尤其到后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是奇怪的是,時間到了,不止他沒有走。
鐘褚、高丘、于婧夢。潘明都沒有下班。
奇了怪了,難道他們也在玩掃雷游戲?
往常他們都是到點就下班的啊,包括鐘褚這個老板也是。
這搞得羅浩一點玩游戲的心情也沒有了。
他剛剛是因為掃雷游戲還沒結束,所以延遲下班時間。
但是現在,他改變主意了,他想看看大家為什么都沒下班。
高丘第一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羅浩看了一眼時間,六點零五分。
鐘褚的聲音響了起來,“老高,先別急著走,晚上去我家吃飯。”
高丘頓了頓,羅浩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不知道是不情愿還是對鐘褚的邀請感到很意外。
他重新坐了下來。
終于要來了嗎?高丘是第一個嗎?
羅浩心煩意亂,手一抖,踩到地雷了。
他小心翼翼玩了半個小時的排雷,在還剩最后三顆累的時候,功虧一簣。
今天看來是贏不了了。
心不亂,手不抖的時候都贏不了。
現在心亂了,手也抖了。更贏不了了。
高丘拉開椅子重新坐了下來,不咸不淡回了一個字,“好。”
高丘的工位在羅浩的斜對面。
他整張臉都暴露在夕陽下,但是羅浩卻覺得他好像藏在陰影里,讓人無法看清。
羅浩在想,高丘在想些什么呢?
他應該早就聽到風聲了吧,就算沒有,鐘褚這段時間的操作,他應該也能看出來點什么吧。
鐘越富家具廠這個在四年前還是業內數一數二的大家具廠,這個曾經的行業巨頭,如今日薄西山,倒下也只是遲早的事。
因為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家具廠目前的經營狀況,以及面臨的財務危機。
他們早就對家具廠不抱任何希望了。
也不做任何掙扎了,混吃等死。
但是鐘褚不愿意放棄,當初他父親把企業交到他手上的時候,正是最輝煌的時候,他不想自己家的企業毀在他手上。
所以,他開始對家具廠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