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深夜里,孩子們的恐懼到達(dá)了極點。
在江挽月和傅青山都不在家的日子里,傅知安和 傅知樂主要被隔壁的胡玉音照顧著,因為兩家關(guān)系親近,胡玉音又是個溫柔善良的人,還有傅小川一直陪著,日常生活里并沒有產(chǎn)生任何的問題。
胡玉音對他們的照顧可以說是無微不至,衣食住行到吃喝拉撒,沒有一點不細(xì)致的。
甚至對他們兩個,比對傅小川和謝初冬都要好。
除了不能出去玩,不能上學(xué),他們的生活看起來并沒有什么改變。
這期間,季棠棠帶著秦壯壯來看過他們幾次。
當(dāng)季棠棠得知江挽月放下孩子去支援災(zāi)區(qū)第一線,深入最危險的疫病區(qū)域時,她又震驚,又震撼。
又在末了深深地感慨了一句。
“這像是她會做的事情?!?/p>
她們認(rèn)識這么久了,季棠棠知道江挽月就是這樣性格的人,她不可能對危險無動于衷,一定會貢獻(xiàn)出她的一份力量。
只是要委屈了孩子們 。
由于最近的特殊情況,服裝批發(fā)市場里門可羅雀,根本沒有幾個客人來買東西。
剛剛經(jīng)歷過大水之難還沒緩過來的商戶, 一下子又面對如此局面,不少人心灰意冷,也有不少人扛不住,收拾收拾回老家去了;有些直接關(guān)門閉店,反正沒有客人,開門了也是浪費力氣 。
最可怕的是,接觸那么多外來人員,很有可能隨時被感染上。
這層恐怖的陰云一直沒有消散。
在秦越的強烈要求下,季棠棠和她妹妹季小蘭暫時住在秦越家里,跟秦壯壯朝夕相處。
這中間,季棠棠一開始當(dāng)然不答應(yīng), 是多次爭吵妥協(xié)之后的結(jié)果。
特別是全城戒嚴(yán),疫病越來越嚴(yán)重之后,季棠棠哪怕想離開,也找不到去處 。
秦壯壯也停課停學(xué),他們能夠相處的時間更長了,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暑假的時候。
第一次來傅家的時候,季棠棠給他們做了一頓飯菜 ,秦壯壯陪著龍鳳胎玩了一下午,氣氛是久違了的溫馨快樂。
也是在江挽月離開后,傅知安和傅知樂難得笑得開心的時候。
季棠棠放心不下他們,想著帶秦壯壯多來幾次,孩子們都能高興。
可是外面的形勢一直在變差。
當(dāng)季棠棠帶著秦壯壯第二次來的時候 ,小區(qū)門衛(wèi)把他們攔在了外面,不允許他們進去。
“現(xiàn)在疫病傳的那么嚴(yán)重,你們又是從外面過來的,誰知道你們身上有沒有被感染病毒?反正說了不準(zhǔn)進就是不準(zhǔn)進!”
季棠棠據(jù)理力爭道,“你看看我們,我們一沒發(fā)燒,二沒生病。怎么可能會感染疫?。慷椅覀兦皫滋靹倎磉^,全都好得很,沒有人生病?!?/p>
“那又怎么樣?”門衛(wèi)依舊寸步不讓,“你們現(xiàn)在沒有生病,不代表著以后不會生病。我們家屬院里這么多人,又是小孩又是女人,還都是干部家屬,上面有命令下來,必須這么做。防患于未然。我就是一個看門,,按照領(lǐng)導(dǎo)命令辦事,又不是我不想讓你進去,你又何必為難我?”
門衛(wèi)說話的語氣不算和善,但是他說的話是有道理的。
他按照要求辦事而已,并不是故意為難季棠棠。
所以那一天 ,季棠棠和秦壯壯進不了家屬區(qū)。
傅知樂和傅知安只在樓上遠(yuǎn)遠(yuǎn)看到他們的身影 ,然后逐漸離開。
傅知安和傅知樂看到秦壯壯又走了之后,馬上跑回去問傅小川,“小川哥,壯壯哥哥怎么不進來?。克吞奶陌⒁滩皇莵砜次覀兊膯??”
傅小川陷入了沉默。
這個城市里正在發(fā)生的事情,他不知道怎么解釋給兩個這么小的孩子聽,他們連什么是傳染病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一場小小的發(fā)熱,是有可能會死人的。
傅小川放下書本,主動提議道,“可能他們有事先回去了,我陪你們玩。你們想玩什么?飛行棋好不好?”
“小川哥,你去看書吧,我們自已玩就行了……”
傅知安和傅知樂搖搖頭,神情有些落寞。
這樣的落寞一直持續(xù)到了一個小時后,一通電話鈴聲打來,里面?zhèn)鞒銮貕褖言獨鉂M滿的氣惱聲音 。
“安安嗎?樂樂妹妹嗎?真是氣死我了!我都到你們家門口了,就差一點點就能見到你們,和你們一起玩。都怪那個固執(zhí)老頭,說什么都不讓我進去。棠棠說這是規(guī)矩,我們必須講道理,才不得不走。還好有電話,能跟你們說說話,你們怎么樣???好不好啊……”
有了秦壯壯的嘰嘰喳喳之后,傅知安和傅知樂跟著開心了起來,兩個人抱著一個電話聽筒,可以講很久很久。
可是他們又不敢講很久很久 。
萬一江挽月或者傅青山打電話回來,要是打不通,豈不是會聽不到爸爸媽媽的聲音。
傅知安和傅知樂的情緒,就這樣一直起起伏伏,第1次感受到了成年人的復(fù)雜煩惱。
這也是他們的短短人生中,第一次跟江挽月分開這么長時間。
他們每天都會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但是永遠(yuǎn)都得不到一個準(zhǔn)確的回答。
傅小川閃躲的眼神,胡玉音明顯慌張的反應(yīng),都是因為外面的疫病變得越來越嚴(yán)重,一點都沒有轉(zhuǎn)好的跡象。
傅知安和傅知樂不清楚這些,看不懂報紙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但是他們能感知到大人的沉重心情,也能感覺到久久不散的危險。
今天下午,傅知安和傅知樂在外面走廊玩游戲的時候,聽到了胡玉音和樓下鄰居孟麗紅的對話。
“小江有打電話回來嗎?”孟麗紅低聲問著。
“沒有。那邊應(yīng)該沒有這種條件……現(xiàn)在的情況你也知道,報紙上的新聞一直沒斷過……每天都有人病死……看著跟感冒發(fā)燒差不多,怎么就這么嚴(yán)重呢?小江還去了那么危險的地方,萬一——”胡玉音格外擔(dān)憂傷感。
孟麗紅馬上打斷道,“不會的。小江是醫(yī)生,她知道怎么保護好自已?!?/p>
“呸呸呸,你說得對,小江會平安無事,她一定會健健康康的回來。”胡玉音呸呸了幾聲。
“傅首長 也沒打電話回來?”
“我昨天還問了小川,說是沒有。唉……傅首長那邊的情況,估計沒比小江好多少,部隊都必須守在第一線,回不來。唉……”
在胡玉音的一聲嘆息之后,好長一段時間都陷入在沉默中。
許久之后。
孟麗紅低聲感嘆道,“他們夫妻倆做了這么多,只可惜苦了孩子們?!?/p>
隨后,有腳步聲傳出來。
一聽到腳步聲,傅知安拉著出神的傅知樂,馬上跑回了屋子里面,沒讓胡玉音看到他們。
兩個小家伙習(xí)慣性走進江挽月和傅青山的房間里。
傅知樂緊緊拉著傅知安的手,小聲問,“哥哥,胡阿姨和孟阿姨說,媽媽在很危險的地方,媽媽她……”
“沒事的沒事的,不要怕。”傅知安抱住傅知樂,拍著她的肩膀說,“我們不要怕。小川哥說過的,媽媽是去做很重要的事情。孟阿姨也說了,媽媽可以保護好自已。樂樂,我們不怕,不要讓小川哥擔(dān)心。”
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角落,兩個小家伙彼此安慰,彼此依存著。
他們還是跟平時一樣,玩游戲,吃飯,等電話。
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候,就是等電話鈴聲響起,不出意外電話那邊還是秦壯壯的聲音。
雖然不是爸爸媽媽很可惜,但是能跟秦壯壯聊天,他們一樣很高興。
但是……
這天晚上又發(fā)生了一個小插曲。
秦壯壯跟他們打電話剛聊了幾分鐘,突然的開始咳嗽。
安安緊張的追問,“壯壯哥哥,你怎么咳嗽了?難道你也感冒發(fā)燒了嗎?”
“才沒有。我身體那么好,怎么可能發(fā)燒?咳咳……”秦壯壯再次咳嗽出聲。
聲音引起了電話那頭季棠棠的注意,不久之后多了季棠棠的聲音。
“壯壯,我找到溫度計了,你先量個體溫。”
“棠棠,我沒有生病,不用量體溫?!?/p>
季棠棠堅持說,“生不生病不是你說了算,聽話,過來量體溫?!?/p>
秦壯壯無奈妥協(xié)道,“好吧,聽你的——安安,樂樂,我要先去量個體溫,回頭再給你們打電話,我們還有好多話沒說呢——”
“壯壯哥哥,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最后這么一通電話里,他們雙方連聲再見都沒說上,意外的提早掛斷了電話。
在那之后,傅知安和傅知樂等了許久,家里的電話鈴聲都沒再響起來,他們也就沒再聽到秦壯壯的聲音。
難道是秦壯壯真的生病了?
他嚴(yán)不嚴(yán)重?難不難受?是不是要去醫(yī)院看?。?/p>
他會不會得了現(xiàn)在最讓人害怕的那種病?
對周圍環(huán)境壓抑緊張的感知,對爸爸媽媽的擔(dān)憂和思念,對秦壯壯的擔(dān)心……所有事情加在一起,沉沉壓著一個六歲孩子的內(nèi)心。
當(dāng)夜深人靜的時候,恐懼如同不斷衍生蔓延的蛛絲,將人緊緊困住。
傅知樂趴在傅小川的肩膀上,再也忍不住,從最開始的小聲啜泣,變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