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鐘小艾正在外面。
“喂,亮平?”鐘小艾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和疏離。
“小艾!”侯亮平的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干啞,“我在反貪局……真的待不下去了!”
他把今天下午遭遇到的冷遇、孤立,以及高育良對檢察院的持續高壓態勢,快速而激動地描述了一遍,最后幾乎是低吼著說道:“我在這里根本沒法干活了!稍微有點動作,他高育良就能用‘加強政治學習’、‘檢查工作’這些名頭,把整個檢察院的人都拉上,一起折騰我!現在我成了全院公敵,誰都躲著我,看我的眼神都帶著怨氣!我還怎么查案?怎么開展工作?!”
電話那頭的鐘小艾沉默了。她能聽出丈夫話語里的憤怒、委屈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焦慮。她也知道,侯亮平說的很可能是事實。高育良這種級別的領導,如果真的鐵了心要整一個人,有太多“合規”的辦法讓你寸步難行,尤其是在他自己的系統內。
“兩次了,小艾。”侯亮平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挫敗感,“歐陽菁,陳清泉……我都失敗了。不是我沒能力,是我選錯了戰場!反貪局這個位置,就是個死地!我被高育良看得死死的!”
鐘小艾聽著,心中也是思緒翻騰。侯亮平前兩次的失利,已經讓鐘家內部有些微詞,覺得他辦事不夠穩妥,甚至有些冒失。如果再這樣下去,不僅侯亮平的前途堪憂,鐘家的面子和投入也可能打水漂。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嚴肅而冷靜:“亮平,你先冷靜下來。你說的情況,我了解了。想調去紀委,這個想法……可以嘗試?!?/p>
侯亮平心中一喜。
但鐘小艾接下來的話,又給他潑了一盆冷水:“但是,你需要記住這次的教訓。下一次,不管在哪里,動手之前,必須要有確鑿的證據,要有十足的把握能撬開對方的嘴,一擊必中!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抓到一點把柄就急吼吼地動手,結果證據不足,打草驚蛇,反受其制!”
這是對他前兩次行動的批評和告誡。
“調去紀委的事情,我會想辦法跟爸說,讓他幫忙協調。”鐘小艾繼續說道,“但是,你要明白,你是副廳級干部,跨系統調動,而且是從檢察院去紀委,手續復雜,需要經過省委,尤其是……需要經過分管政法的副書記高育良的同意或者至少不明確反對。你覺得,以你現在和他的關系,他會輕易放你走嗎?尤其是放你去一個可能對他更有威脅的地方?”
侯亮平的心沉了下去:“那……那怎么辦?難道就一直被他困在這里?”
“所以,你現在需要忍?!辩娦“穆曇艉芮逦叭讨c,暫時不要再有任何動作,不要再招惹他。讓他把這口氣出了,讓他覺得你已經‘老實’了,對他沒有威脅了。只有這樣,等風頭過去,我們再運作你調動的事情,阻力才會小一些。否則,我爸就算打招呼,高育良硬頂著不放人,或者拖著你,你也沒辦法。畢竟,縣官不如現管?!?/p>
“還要忍?!”侯亮平幾乎要吼出來,他感覺自己快要爆炸了,“我都快被逼瘋了!還要忍到什么時候?!”
“那你想怎么樣?”鐘小艾的語氣也帶上了一絲不耐和冷意,“直接讓我爸去跟高育良硬碰硬?高育良是什么人?漢東省委副書記,排名第三的實權人物!不是街邊的阿貓阿狗!就算我爸出面,也需要時間,需要策略!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時機,也等你自己先冷靜下來!”
她最后說道:“就這樣吧。我會跟爸說。在這之前,你給我安安分分待在反貪局,別再生事了!否則,誰都幫不了你!”
說完,不等侯亮平再說什么,鐘小艾便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邊響起,侯亮平舉著手機,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盡。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忍?等?
他還要在這個令人窒息的牢籠里,忍受多久?
窗外,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凄艷的紅色,仿佛預示著,漢東的夜晚,對于某些人來說,將會格外漫長而寒冷。
另一邊,省委家屬院,高育良的書房里彌漫著淡淡的檀香。燈光下,這位漢東省委副書記剛剛放下手中的一份文件,揉了揉眉心。
“老師,我來了?!逼钔瑐ネ崎T進來,腳步放得很輕。
高育良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審視:“坐吧?!?/p>
祁同偉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開口道:“我聽說今天您去檢察院檢查工作了?侯亮平現在肯定不好過吧?要我說,這種人就得好好治治,不知天高地厚……”
“同偉。”高育良直接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今天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
祁同偉一愣,連忙搖頭:“不是的,老師。我是來匯報山水集團那邊的處理情況?!?/p>
高育良靠回椅背,伸手示意他繼續。
“山水集團那邊的資金基本上已經轉移完畢了。我分批次通過境外貿易和投資渠道,把主要資金都轉到了瑞士和開曼群島的幾個賬戶上。這部分資金足夠小琴和小鳳兩姐妹在國外安穩地生活一輩子?!?/p>
他頓了頓,觀察著高育良的神色:“不過,國內賬面上還留了大概五億左右的資金和固定資產。這些不能動了,如果再轉移的話,很容易引起審計部門和銀行的警覺。而且……現在盯著山水集團的眼睛太多了。”
高育良微微點頭,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做得不錯?,F在這種情況,穩字當先?!?/p>
祁同偉松了一口氣,繼續說:“老師,我這次來主要是想問一下,小琴那邊……怎么安排?她現在被兩方人盯著,沙瑞金那邊不用說,趙瑞龍那邊也有人在看著她。這種情況下,我想安排她出國,但是風險太大了,一旦被發現,兩邊都會立即警覺。”
書房里安靜了片刻,只有墻上的鐘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