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透過檢察院大樓走廊盡頭的窗戶，在地面上投下斜長的光影。侯亮平從反貪局辦公室出來，準(zhǔn)備回宿舍。連續(xù)兩天的“補課”和精神上的高壓，讓他感到一陣陣疲憊和煩躁，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安靜一會兒。
然而，當(dāng)他走在通往宿舍區(qū)的內(nèi)部通道時，卻清晰地感受到了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氛圍。
平日里，作為反貪局的常務(wù)副局長，雖然因為空降和行事風(fēng)格引來一些議論，但基本的禮貌和表面的客氣還是有的。同事們碰到他，大多會點頭致意，或者簡單打個招呼。
但今天，一切都變了。
迎面走來的幾名其他部門的干部，遠遠看到他，原本的交談聲立刻低了下去，眼神飛快地瞟向他，隨即又迅速移開，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種刻意的疏遠和回避，再明顯不過。
擦肩而過時，侯亮平甚至能聽到身后傳來極低的、壓抑的議論聲：
“就是他……惹出來的事……”
“可不是嘛，害得大家跟著一起倒霉……”
“以后這日子，沒法過了……”
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扎在侯亮平的耳膜上。
在樓梯拐角，他遇到公訴處的一位副處長，以前見面還會寒暄兩句。此刻對方看到他，只是腳步微微一頓，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近乎敷衍的笑容，連話都沒說一句，便低著頭快步走了過去，仿佛他是什么傳染源。
走廊里、樓梯間、甚至宿舍樓門口，但凡碰到認識或不認識的檢察院同事，投來的目光都帶著一種復(fù)雜的意味——有埋怨，有疏離，有審視，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zāi)樂禍？
這些目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侯亮平緊緊束縛其中，讓他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孤立和排斥。
他知道這些人在想什么。高育良今天上午的“檢查”和那番“還會再來”的預(yù)告，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套在了整個省檢察院的脖子上。以后隔三差五的政治學(xué)習(xí)、突擊檢查、無窮無盡的筆記心得，將成為所有人額外的、沉重的負擔(dān)。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zhǔn)住?，就是他侯亮平！是他不知天高地厚，去查高育良的前秘書陳清泉，才招致了高書記如此凌厲的反擊，連累了整個檢察院的人！
沒人會去深究陳清泉是否真的該查，也沒人會同情侯亮平查案的初衷和遭遇的阻力。大家看到的，只是自己平靜的工作生活被打破，平白無故增加了許多麻煩和壓力。而這麻煩的源頭，就是這個背景深厚卻又四處惹事的“空降兵”！
侯亮平感到一股邪火直沖頭頂，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臉上。他何曾受過這種待遇？在最高檢時，他是業(yè)務(wù)尖子，受人尊重；空降漢東，雖有不順，但至少表面上的地位和權(quán)威還在?？涩F(xiàn)在，他卻像一只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他想發(fā)作，想沖著那些指指點點的身影怒吼，想質(zhì)問他們身為檢察人員，難道連這點擔(dān)當(dāng)和是非觀念都沒有嗎？！
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他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言行，都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加可笑和孤立。他只能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壓制住胸腔里翻騰的怒火和屈辱，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回了自己的單身宿舍。
“砰！”
房門被重重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那個充滿冷漠和敵意的世界。侯亮平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剛才一路上的遭遇，像電影畫面一樣在腦海中反復(fù)回放，每一道目光，每一句低語，都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自尊心上。
他踉蹌著走到那張簡陋的沙發(fā)前，無力地癱倒下去，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軀殼。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卻照不進他此刻一片陰霾的內(nèi)心。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走到這一步？
他侯亮平，懷揣著抱負和家族的期望來到漢東，本以為可以憑借自己的能力和背景，在這里干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yè)，打開反腐新局面，為自己鋪就一條青云之路。可現(xiàn)實呢？
歐陽菁案，出師不利，差點引火燒身，還徹底得罪了李達康。
陳清泉案，看似抓住了把柄，卻陷入泥潭，最終只查出一個生活作風(fēng)問題，連累整個反貪局被折騰得人仰馬翻，自己更是成了眾矢之的，人人厭棄。
兩場仗，一場比一場憋屈，一場比一場失敗。不僅寸功未立，反而惹了一身騷，樹敵無數(shù)。
為什么？！他到底哪里做錯了？！是能力不夠嗎？他侯亮平自認偵查辦案的能力不輸任何人！是背景不夠硬嗎？鐘家的招牌，在漢東難道不好使？
都不是！
侯亮平猛地坐直身體，眼中血絲密布，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之前被自己有意無意忽略的念頭——
他就不該來反貪局！
反貪局隸屬于檢察院，而檢察院，乃至整個漢東的政法系統(tǒng)，都在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的領(lǐng)導(dǎo)和影響之下！他侯亮平，一個反貪局的副局長，去調(diào)查自己頂頭上司高育良的前秘書，甚至隱隱將矛頭指向高育良本人……
這簡直是以下犯上，拿著雞蛋去碰石頭！ 就算他侯亮平有天大的本事，有通天的背景，在人家一手掌控的地盤上，去查人家的人，怎么可能成功？人家有無數(shù)種“合規(guī)”、“正當(dāng)”的理由和手段，來限制你、干擾你、甚至徹底把你困死！
陳海說得對，這不是過家家，這是你死我活的斗爭。而自己，從一開始，就站在了一個極其不利，甚至可以說是愚蠢的位置上！
想通了這一點，侯亮平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但隨即，一股強烈的、想要改變現(xiàn)狀的沖動涌了上來。
不能繼續(xù)待在反貪局了！必須離開這個被高育良牢牢掌控的牢籠！
去哪里？省紀(jì)委！
田國富是沙瑞金的人，和高育良不是一路。紀(jì)委系統(tǒng)相對獨立，高育良的手伸不了那么長。而且紀(jì)委也是反腐主力，專業(yè)對口，去了那里，他侯亮平依然可以發(fā)揮所長，繼續(xù)他未竟的事業(yè)！
對，去紀(jì)委！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變得無比強烈和迫切。他立刻拿起手機，手指有些顫抖地撥通了鐘小艾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