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子是簽了。但法國人給我們的不是現金。”李瀟環視四周,“是機器。兩套全自動的食品灌裝和殺菌流水線。直接抵貨款。”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不滿的喧嘩。大家辛辛苦苦挖松露,熬大夜裝瓶子,圖的就是見真金白銀。現在拿回來一堆看不懂的鐵疙瘩,誰能接受?
“李師傅,你這就有點欺負人了。”二愣子第一個跳出來,“咱們連個拖拉機零件都修不好,要那些洋機器干啥?不能當飯吃!”
李瀟看著他,反問:“你切過土豆絲。如果我要求你每天切一萬斤,每一根誤差不超過兩毫米。你能做到嗎?”
二愣子被問住,憋紅了臉:“那是機器干的活,人哪受得了。”
“對。所以我們需要機器。”李瀟轉身,指著身后那排簡易的廠房。“紅星松露的牌子打出去了。接下來訂單只會多,不會少。靠你們手切,靠土窯燒罐子,效率太低,質量也不穩定。老外買咱們一次帳,是圖新鮮。下一次人家看的就是標準。”
他停頓片刻,拔高音量。“那兩套設備,能讓咱們的產量翻五倍。成本降一半。有了它,紅星村就能成為全省最大的食品加工基地。到時候,別說自行車,拖拉機你們村都能自已買車隊!”
大餅畫得足夠大,也足夠實在。農村人講究實際,算得清賬。張建軍帶頭響應,把社員們的情緒安撫下去。
李瀟在村里待了兩天,跟楊小軍確定了下一批原料的收購標準,又去看了二期大棚的選址。第三天一早,他坐上了姜老倔的順風車,趕回省城。
林晚秋說得沒錯,真正的仗才剛剛開始。
省外貿局,陳處長的辦公室門緊閉著。
李瀟敲門進去。屋里煙霧繚繞,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陳處長解開風紀扣,臉色灰敗。
“遇到麻煩了?”李瀟自已拉開椅子坐下。
陳處長把一份紅頭文件推過來,“你看吧。剛下的。”
李瀟拿起文件掃了一眼。抬頭是省商業局和供銷總社聯合印發。內容很官樣文章,核心意思只有一條:為統籌全省外匯資源,支持重工業農業發展,所有非國營單位產生的出口創匯留成及換取的物資設備,需統一上交供銷總社,由總社按省里規劃進行統一調配。
這是直接明搶了。
“沈從云干的?”李瀟把文件扔回桌上。
“他有這權限。你們紅星村不是國營單位,編制卡在農商聯動合作社名下。”陳處長揉著太陽穴,“那兩套法國流水線,后天進海關。供銷社那邊已經開了提貨單。沈從云要把它轉撥給省肉聯廠。給你們的補償是兩臺舊的手扶拖拉機,外加三噸尿素。”
用最先進的自動化設備,換三噸化肥。這買賣做得很劃算。
“陳處,這事你頂不住?”李瀟問。
“我怎么頂?人家拿的是紅頭文件,占著統籌資源的大義!”陳處長把煙蒂按滅在煙灰缸里,“老弟,認了吧。省肉聯廠是親兒子,你們是個外來戶。能拿到化肥也不錯了。”
李瀟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的大院里,停著幾輛漆著供銷社標志的吉普車。
“提貨單什么時候簽發?”李瀟回頭問。
“明天下午三點。商業局會議室。三方蓋章確認。”陳處長嘆氣,“沈從云親自去盯。”
“好。我明天準時到。”李瀟推開門,走出去。
陳處長看著李瀟的背影,想喊住他,最后還是張了張嘴,沒出聲。
回到家,林晚秋正穿著那件新做的藏青色外套在整理教案。布料裁剪得當,勾勒出她削瘦筆挺的肩線。
“好看嗎?”她聽到開門聲,轉過身問。
“合適。”李瀟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林晚秋看出他神色不對,“文件下發了?”
李瀟點頭,“要把機器截流給肉聯廠。明天下午三點在商業局蓋章。”
“你打算怎么做?”林晚秋倒了杯熱水遞給他。
李瀟接過水杯,熱氣氤氳了視線。“沈從云靠的是行政干預。行政干預最怕的,就是外事糾紛。”
他從里屋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里面是那份廣交會上簽的補充協議。“他只看到了機器,沒看懂上面的技術條款。這套流水線,是要綁定原廠技術員的。”
林晚秋拿過協議看了看。上面有一條法文,下面用小字標注著翻譯:設備使用權僅限于紅星合作社指定加工區域,需由法方委派工程師實地調試通過后,方可解除技術鎖定,否則廠方不提供零配件及維修售后。
這是一把雙刃劍。
“外國人死板。如果機器被拖去肉聯廠,技術員不予調試,這批設備就是一堆廢鐵。”林晚秋分析道。
李瀟喝了口水,“沈從云賭的是我不懂洋文,也不懂國際貿易的扯皮規則。他覺得把東西搶走,找幾個八級鉗工就能搞定。”
“需要我做什么?”林晚秋問得很直接。
李瀟看著她。這個女人的鎮定和執行力,遠超他的預估。
“你明天中午,去一趟省外事辦。找王秘書。就說法國外賓皮埃爾先生的朋友,在設備落地環節遇到了阻礙,導致外資工程師滯留海關。請他出面協調。”李瀟安排任務。皮埃爾是上次國宴結交的法國美食家,也是促成這筆交易的關鍵人脈。
“時間來得及嗎?”
“只要王秘書打個電話到海關核實,下午三點前,外事辦的人一定會到場。”李瀟看了看墻上的掛鐘。
這是一場利用規則反制規則的局。沈從云用紅頭文件壓人,李瀟就用外事紀律降維打擊。
下午兩點五十分。省商業局第三會議室。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前,坐著幾撥人。省肉聯廠的馬廠長喜笑顏開,正跟供銷總社的人遞煙。沈從云坐在主位,手里端著個搪瓷茶缸,慢慢刮著茶葉沫子。
陳處長坐在靠門的位置,臉色不好看,一個勁地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