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廣交會閉館。李瀟謝絕了陳處長安排的國營飯店慶功宴。他揣著自已那點糧票和幾張陳處長塞的外匯兌換券,走在廣州略顯潮濕的街頭。
氣候偏熱,路邊有推著板車賣牛雜的。李瀟花兩角錢買了一碗。蘿卜燉得很爛,牛腸洗得干凈,八角和桂皮的味道融在湯里。他站在騎樓下吃完,順手把碗還給攤主。前世他吃過太多高檔食材,但這碗粗糙的牛雜,意外對了他的胃口。
吃完牛雜,他拐進了一家友誼商店。有外匯券在手,營業員的服務態度要好得多。他沒看那些大件的收音機和手表,徑直走向食品和布料柜臺。
買了兩斤高級大白兔奶糖,一盒鐵皮包裝的酒心巧克力。轉身看到掛著的布料,有一匹藏青色的的確良,料子挺括,不起皺。他要了七尺,打算給林晚秋做件外套。想了想,又加了三尺碎花棉布。
大包小包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李瀟走向火車站。
綠皮火車晚點了兩個小時。車廂里彌漫著汗酸味、煙草味和劣質劣質皮革的混合氣味。李瀟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裝布料的包抱在懷里。窗外,南方的夜景飛速后退,偶爾有幾點昏黃的燈光閃過。
三天后,火車在省城車站??俊?/p>
天上飄著秋雨,站臺上濕漉漉的。李瀟拎著行李下車,人群推搡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出站口的人。
林晚秋撐著一把黑色的油紙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站在風口里。雨絲打斜,沾濕了她的額發。
李瀟加快腳步走過去。
“車晚點,等久了吧。”李瀟把手里的網兜換到左手,空出右手去接她的傘。
“沒有。剛到?!绷滞砬锇褌惚f過去,順勢提過他手里的一個布包?!昂苤亍D阗I了什么?”
“幾塊布,還有點零食。”李瀟撐開傘,將大半傘面傾斜到她那邊。
兩人并肩走在雨中。省城的街道兩旁,梧桐樹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沒人說話,只有雨滴砸在傘面上的聲音。
回到家里,屋子提前生了煤爐,暖烘烘的。
李瀟放下行李,脫掉沾了泥水的膠鞋。林晚秋拿了一條干毛巾遞給他。
“我去做飯?!绷滞砬镛D身走向廚房。
“別忙活了。”李瀟拉住她的手腕,很涼?!拔以谲嚿铣粤烁杉Z。燒點熱水泡個腳就行。”
林晚秋掙脫開,“鍋里留了熱湯。我去端?!?/p>
一碗臥了兩個荷包蛋的掛面端上桌,上面撒著蔥花,點了幾滴香油。李瀟確實餓了,拿起筷子吃得很干凈,連湯都喝完了。
吃完飯,李瀟把帶回來的東西一樣樣掏出來。放在桌面上。藏青色的布料,碎花棉布,大白兔奶糖。
最后,他把那個鐵盒拿出來,推到林晚秋面前。
盒子上印著外文,畫著幾個酒杯。林晚秋拿在手里看,“這是什么?”
“酒心巧克力。友誼商店買的?!崩顬t用指甲撬開鐵盒的蓋子,里面墊著一層防潮紙,十來顆巧克力包著金色的錫箔紙,整齊排列。
他剝開一顆,遞到她唇邊。
林晚秋猶豫了一下,張開嘴咬了一小口。外層的巧克力微苦,咬破后,里面一股辛辣醇厚的酒液流了出來,混合著可可的香氣,在舌尖上散開。
她很少吃這種洋氣的東西,被酒液沖了一下,臉頰很快泛起一層薄紅,咳嗽了兩聲。
“慢點吃。里面裝的是洋酒?!崩顬t端起桌上的水杯遞過去。
喝了半杯水,林晚秋緩過來,看著鐵盒里的剩下的巧克力,語氣平淡,一針見血:“你花大價錢買這些。廣交會的事,成了?!?/p>
李瀟點頭,“二十萬美金的單子。”
林晚秋收拾桌子的手頓了一下,把碗筷疊在一起,“沈從云呢?”
“他去會場看笑話,結果踢到了鐵板。走得很狼狽?!崩顬t靠在椅背上。
“他這個人,不會就這么算了?!绷滞砬锇涯ú枷锤蓛?,掛在架子上,轉過身看著李瀟?!斑@筆外匯額度,是要從省里過的。外貿局只負責出口,進口批條歸商業局和供銷社管?!?/p>
李瀟看著她,沒說話。林晚秋的政治嗅覺一直比他敏銳。她以前在家里聽父親和同事談論時局,耳濡目染,對官僚系統的運轉規律摸得很透。
“你懂我的意思。”林晚秋走過來,坐在他對面,“就算你跟法商簽了設備轉讓的條子。只要設備進海關,到了省內,分配權就在他們手里。沈從云有足夠的文件和規矩卡住你。”
“我知道?!崩顬t把玩著桌上的一個空錫箔紙團?!八晕掖蛩忝魈旎匾惶藨寻部h?!?/p>
“回去干什么?”
“給張建軍開個會。然后,把這水攪得再渾一點?!崩顬t站起身,把那匹藏青色的布料遞給林晚秋。“明天去找個裁縫,做件新衣服。咱們接下來要見的客人多。”
懷安縣,紅星生產隊。
曬谷場上擠滿了人。入秋后的風有些涼,但擋不住社員們的熱情。拖拉機停在旁邊,上面蓋著防雨布。
張建軍站在打谷機上,手里拿著個喇叭。“都靜靜!李師傅從廣州回來了!”
人群靜下來。李瀟穿著那件白襯衫,走到前面。他沒拿喇叭,聲音剛好夠前排的人聽見。
“廣交會的單子簽了。一共是二十萬美金。按現行的匯率,換算成人民幣,差不多是四十萬?!?/p>
倒吸涼氣的聲音。四十萬,這在紅星村人的概念里,買下整個縣城的國營飯店都夠了。
“隊長,咱能分多少錢?是不是能蓋磚瓦房了?”后排的二愣子扯著嗓子喊。
“蓋個屁房,我要買三輛大金鹿自行車!”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響起。張建軍也沒管,他自已心里都在盤算這筆巨款該怎么走村里的賬。
李瀟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等安靜下來,他開口:“一分錢都沒有?!?/p>
曬谷場瞬間死寂。只有風吹過旁邊樹杈的聲音。
張建軍臉上的笑容僵住,“李師傅,這話怎么說的?不是簽單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