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生產(chǎn)隊的打谷場上,旱煙味濃得能熏死蚊子。
吉普車揚起的黃土還沒落地,十里八鄉(xiāng)的生產(chǎn)隊長就聞著味兒趕到了。平日里這些走路都要省鞋底的漢子,今天跑得比兔子還快,把大隊部那兩扇破木門擠得咯吱作響。
“張建軍!這事兒你辦得不地道!有外匯指標(biāo),你悶聲發(fā)大財?”小王莊的馬大腦袋扯著破鑼嗓子,唾沫星子橫飛,半個身子探進(jìn)門檻,“那豬拱菌,咱們后山上也多得是,憑啥只收你們紅星隊的?”
“就是,張隊長,上回修水渠,我們躍進(jìn)大隊可是出了死力氣的。吃肉不能吧唧嘴,得給我們留口湯!”
七八個隊長七嘴八舌,把張建軍圍在中間。張建軍被吵得腦仁疼,手里那根大前門夾了半天也沒點上火。他雖然是隊長,但面對這么多外村的干部,也覺得理虧,畢竟以前都是窮兄弟,現(xiàn)在自已兜里突然揣了金條,確實扎眼。
“吵什么?”
人群外圍插進(jìn)一個男聲,音量不高,剛好蓋過那些糙漢子的嚷嚷。
李瀟解下沾著面粉和油污的圍裙,順手搭在旁邊的石磙子上,穿過人群走了進(jìn)來。他手里端著個笸籮,里面裝著十來個黑乎乎的土疙瘩。
場院里靜了。這些隊長們都知道,張建軍現(xiàn)在是個殼,紅星隊真正拿主意的是眼前這個插隊知青。
李瀟把笸籮“哐”一聲擱在院子中間那張斷了腿用磚頭墊著的八仙桌上。
“想要配額?”李瀟拉過一條長凳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邊,“可以。但規(guī)矩得改改。”
“啥規(guī)矩?”馬大腦袋湊上前,“不就是挖豬拱菌嗎?俺們村的老少爺們,閉著眼都能在松樹林里扒拉出來幾十斤。明天我就讓人挑五擔(dān)過來!”
李瀟沒接話,從笸籮里挑出一個核桃大小的豬拱菌。這菌子表面坑洼,帶著新鮮的泥土,看著挺水靈。他從口袋里摸出一把削皮刀,手腕一翻,“唰”的一聲,菌子被平平切開半個。
切面不是漂亮的黑白大理石紋,而是泛著灰白,邊角處甚至有一小塊暗色的水斑。
“這個,是你們小王莊昨天送來抵債的次品。”李瀟把切開的菌子扔在桌上,“聞聞。”
馬大腦袋狐疑地湊過去聞了聞,臉色變了。沒那種霸道的奇香,反而有一股下雨天爛樹葉的酸腐味。
“沒熟透,挖早了。加上存放的時候受了潮,內(nèi)部已經(jīng)開始發(fā)酵。”李瀟抬頭掃視了一圈眾人,“外貿(mào)局要的,是出口賺老外鈔票的東西。這種廢料要是混進(jìn)肉醬里,哪怕只有指甲蓋大小,一整鍋三千瓶醬料全得倒溝里喂豬。”
院子里沒人吭聲。他們習(xí)慣了公社時期交公糧的做派,好壞摻著交,只要湊夠斤兩就行。精耕細(xì)作這個詞,在他們腦子里早就和產(chǎn)量脫鉤了。
“林老師,拿紙筆過來。”李瀟偏頭喊了一聲。
林晚秋抱著一摞橫格信紙走出來,在桌子另一邊坐下,擰開鋼筆帽。
“今天來的大隊,一家給三百斤初始配額。”李瀟開口報數(shù)。
“才三百斤?”躍進(jìn)隊的劉隊長急了,“打發(fā)叫花子呢!”
“三百斤是試水。”李瀟手指壓在桌面上,“能達(dá)到我的標(biāo)準(zhǔn),下個月翻倍。達(dá)不到,不僅取消資格,送來的爛貨當(dāng)面砸了,一分錢不給。”
他站起身,走到林晚秋身后,看著她在紙上寫下抬頭的“供貨協(xié)議”四個字。
“記好。第一,豬拱菌必須是深秋打過霜后挖的,核桃以下的個頭不收。第二,帶泥重量不超過總重百分之五,清洗不能用水泡,只能用軟毛刷一點點刷干凈。第三,運輸路上必須墊松毛,磕碰破損的不要。”
每說一條,隊長們的臉色就苦一分。這哪是收山貨,這是伺候祖宗。
“李師傅,你這條件也太苛刻了。”馬大腦袋抱怨,“這得費多少人工?大伙兒還要下地干活呢。”
“價錢,一斤兩塊五。”
李瀟爆出的數(shù)字,把馬大腦袋后半截話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七十年代末,一斤豬肉才七毛三,還需要肉票。兩塊五一斤收這種不能當(dāng)飯吃的野菌子,在他們聽來,簡直天上掉鈔票。
“兩塊五?沒糊弄咱們?”劉隊長咽了口唾沫。
“白紙黑字寫在合同里。”李瀟敲了敲林晚秋剛寫好的信紙,“林老師,給他們念一遍違約責(zé)任。”
林晚秋清亮的聲音在打谷場響起:“凡摻假、以次充好、重量不符者,除沒收當(dāng)批貨物外,扣除保證金五十元,并永久取消供貨資格……”
隊長們面面相覷。保證金?這詞兒新鮮。還要先交錢?
李瀟看穿了他們的顧慮:“保證金從第一批貨款里扣。我不讓你們掏現(xiàn)錢,但規(guī)矩立在這。想掙這份外匯補貼的,過來按手印。覺得受委屈的,大門敞開,慢走不送。”
沒人走。兩塊五一斤的誘惑太大了。
馬大腦袋第一個擠上前,在印泥上狠狠按了一下大拇指,往紙上重重一蓋。“干了!誰跟錢過不去。回村我就讓那幫小兔崽子拿刷牙的毛刷子去刷這金疙瘩!”
有了帶頭的,剩下的紛紛上前簽押。一場差點鬧僵的分蛋糕大會,被李瀟用苛刻的規(guī)矩和絕對的重利,硬生生砸成了一個嚴(yán)密的供應(yīng)鏈開端。
張建軍在旁邊看得直抹汗。等人走光了,他湊上來:“李瀟,兩塊五是不是定太高了?咱這成本……”
“不高。”李瀟幫林晚秋收拾著協(xié)議,“外貿(mào)局給的底價是兩美金一瓶。算上匯率和國家補貼,咱們有極大的利潤空間。不把原料端的價錢抬上去,他們不會上心。標(biāo)準(zhǔn),是用錢喂出來的。”
張建軍沒完全聽懂,但他信李瀟。他看著桌上那些按滿紅手印的紙,仿佛看到了來年村里新買的東方紅拖拉機。
擴招計劃敲定后,紅星加工廠的產(chǎn)能徹底拉滿。
楊小軍成了最忙的人,李瀟把品質(zhì)驗收的權(quán)利交給了他。這半大小子現(xiàn)在腰里別著游標(biāo)卡尺,手里拿著小本子,六親不認(rèn)。連張建軍他親表叔送來的菌子,因為個頭不達(dá)標(biāo),都被他毫不留情地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