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內,楊小軍關上門,壓低聲音:“師父,那家伙賊眉鼠眼的,肯定是沈從云那邊派來的探子。”
“我知道。”李瀟重新戴上手套,“讓他們看。遮遮掩掩反倒心虛。把標準擺在明面上,就是最好的防守。”
這是陽謀。在這個習慣了粗放生產的年代,李瀟用一種極其超前的工業化管理模式,在紅星生產隊筑起了一道無法攻破的城墻。
傍晚時分,第一批完全按照標準化流程生產的“黑松露肉醬”出鍋了。
沒有使用傳統的陶罐,而是用縣玻璃廠定做的寬口玻璃瓶封裝。瓶蓋用蠟封死,貼上了林晚秋手寫的標簽。每一瓶的重量誤差,不超過一克。
李瀟拿起一瓶,對著天窗的光線照了照。醬體呈暗金色,黑松露的碎屑均勻懸浮其中,沒有分層,油光透亮。
“這東西,能換回外匯?”張建軍看著這堆玻璃罐頭,心里還是沒底。這可是全村大半的積蓄砸進去的。
“能不能,明天就見分曉。”李瀟把罐頭放回木箱。
明天,是省外貿局工作組下來的日子。勝敗,就在此一舉。
幾輛深綠色的吉普車碾著厚厚的車轍,停在紅星初加工廠的院壩里。車門推開,幾個穿著中山裝的干部下了車。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外貿局的陳處長,頭發花白,戴著副黑框眼鏡。
旁邊跟著縣里的領導,包括剛調任商業局局長的錢衛國,以及面色陰郁的縣供銷社主任馬長順。馬長順是硬擠進考察團的,美其名曰“協助把關”。
“這地方偏是偏了點。”陳處長環顧四周,鼻腔里沒聞到常見的豬糞味,倒是有股子清新的石灰水味,這讓他眉頭稍微舒展了些。
錢衛國笑著接話:“陳處,地方偏,但東西實在。他們這農商聯動,搞得有聲有色。”
馬長順在后面冷哼了一聲:“搞點小打小鬧的食堂還行,出口創匯可不是過家家。老外的舌頭叼著呢,咱們省里大肉聯廠的罐頭都被退回來了好幾批。”
眾人寒暄著進了廠房。剛走到門口,就被楊小軍攔住了。
“各位領導,換鞋,戴帽子,洗手。”楊小軍公事公辦地遞上白大褂和膠套。
馬長順火了:“荒唐!我們是來考察的,你當是進手術室?”
陳處長卻抬手止住了馬長順,眼神里閃過贊賞:“小同志按規矩辦事,很好。入鄉隨俗,大家都換上。”
一行人穿戴整齊,走進生產區。車間里的景象讓這些見慣了國營大廠的干部們集體失聲。
流水線作業,天平稱重,秒表計時,甚至連包裝瓶的擦拭都有嚴格的方向要求。這根本不是一個村辦企業該有的素養,哪怕放到省城,這種管理水平也足以讓人驚嘆。
李瀟站在操作臺的盡頭,等著他們。
沒有長篇大論的匯報,李瀟直接揭開了桌上托盤的白布。
十幾個玻璃瓶整齊排列。旁邊放著一盤剛烤好的起酥面包片。
“陳處長。紅星特級松露肉醬。請品鑒。”李瀟遞上一把消過毒的不銹鋼小勺。
陳處長走上前。他早年在外交系統干過,吃過西餐,對黑松露這東西不陌生。但他不信,這窮鄉僻壤能把這種頂級食材處理好。
擰開瓶蓋,沒有添加劑的刺鼻味。一股混合著陳年堅果、潮濕落葉和醇厚肉脂的復合香氣,極具侵略性地沖了出來。
陳處長挖了一勺醬,抹在干脆的面包片上,送入口中。
牙齒咬碎面包的脆響過后,口腔里爆發了一場味覺的風暴。
豬油渣的顆粒感保留得極好,脆而不焦;秋油的醬香托底,去除了黑松露本身的土腥味;而松露那種獨特的復合香氣,被精準的溫度激發到了極致,不僅沒有被肉味掩蓋,反而借著動物油脂的豐腴,在舌苔上層層鋪開。
咽下之后,喉間有悠長的回甘。
陳處長手里的半塊面包停在半空,眼睛定定地看著玻璃瓶里的醬料。他轉頭看向身后的外貿局專家:“老劉,你嘗嘗。這比去年法國代表團帶來的那批貨怎么樣?”
叫老劉的專家嘗了一口,手里的記錄本都忘合上了:“工藝極高。油脂乳化做得很完美,這需要極高的火候控制。這絕不是作坊里能熬出來的味道。”
馬長順臉色發白,硬著頭皮湊上去,用小勺挖了一點放進嘴里。只一下,他的心臟就像被猛錘了一下。他懂吃,所以他清楚,這味道根本無可挑剔。挑刺的話卡在嗓子眼,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好。”陳處長放下勺子,轉頭看著李瀟,目光灼灼,“小伙子,這東西,一個月能出多少產量?”
“保證質量的前提下,三千瓶。”李瀟給出精準的數據。
“包裝太簡陋,標簽也得換成英文的。”陳處長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這單子,省外貿局接了。作為今年廣交會的試水產品,第一批兩千瓶,按創匯指標結算。”
錢衛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政績算是落袋為安了。
馬長順站在后頭,像霜打的茄子。他知道,這事兒一旦和“創匯”扯上關系,供銷系統的手就再也插不進來了。沈從云在省城的那些算計,全成了一場空。
送走考察團,廠房里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王叔抹著眼角,張建軍狠狠地跺著腳,連一向穩重的林晚秋,眼眶都紅了。
外匯。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拖拉機,化肥,意味著紅星生產隊徹底翻了身。
李瀟走到窗邊,看著遠去的吉普車揚起的塵土。這只是個開始。標準一旦確立,后面的路就是復制和擴張。
他解下白大褂,扔給楊小軍。
“把各生產隊的隊長都叫過來。”李瀟的聲音在一片喧鬧中清晰可辨,“該談談下一季度的原料擴招了。”
規矩立下了,飯碗,也就穩了。在這個時代的大潮里,李瀟終于用一把菜刀和一桿天平,劈開了一條通往大江大河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