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貴把揉好的面團送了過來。
那面團被他反復揉捏、摔打,已經變得異常筋道和光滑,表面散發著淡淡的光澤,像一塊溫潤的白玉。
李瀟接過面團,放在案板上,用搟面杖三下五除二,就將其搟成了一張薄如紙的大面皮。
整個后廚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張面皮上。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
李瀟將面皮仔細地折疊起來,左手虛按在面皮上,右手握緊了那把片刀。
“嗒、嗒、嗒、嗒……”
刀刃落在案板上,發出了清脆而又極富韻律的聲音。
他的右手快得像一道幻影,只能看到一片銀光在面皮上下來回閃動。而他左手的手指,則以一種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均勻地向后挪動著。
每一刀下去,切出的面條,都細如發絲。
每一根面條,都粗細均勻,仿佛是機器壓制出來的,不,比機器壓制出來的還要完美!
“龍須面!”
有老師傅忍不住失聲驚呼。
這手切龍須面的絕活,他們只在傳說中聽過,沒想到今天竟然能親眼見到!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刀工和控制力!
短短一分鐘,整張面皮就在李瀟的刀下,變成了一捧細如銀絲的面條。
李瀟輕輕一抖,那面條便如瀑布般散開,根根分明,沒有一根斷裂,也沒有一根粘連。
光是這一手,已經讓后廚眾人看得是心服口服,五體投地。
接下來是湯。
錢德寶端來的清雞湯,本就已經是上品,湯色清亮,味道醇鮮。
但李瀟還不滿意。
他將雞湯倒入另一口小鍋,用小火加熱,然后從懷里取出一個小紙包。
他沒有讓任何人看見,用身體擋住,將紙包里那一點點白色粉末——他之前用系統臨時配方制作的【高湯精粹】——彈入了湯中。
然后,他用勺子輕輕攪動。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鍋雞湯,仿佛被施了魔法,變得愈發清澈,最后竟然清得像白開水一樣,見不到一絲油花和雜質。
但湊近一聞,一股比之前濃郁了數倍的、極致的鮮香,卻直沖鼻腔!
這是一種返璞歸真的鮮,洗盡了鉛華,只剩下最純粹、最本源的味道。
“這……這是怎么做到的?”錢德寶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熬了一輩子的湯,也做不到這么清澈,味道還這么霸道!
李瀟沒有解釋,這無法解釋。
他將細如發絲的龍須面下入滾水中,只燙了不到十秒鐘,立刻撈出,瀝干水分,放入一個樸素的白瓷碗中。
然后,將那碗清澈見底卻鮮香撲鼻的“神仙湯”緩緩澆入。
面條在湯中輕輕散開,宛如一朵盛開的菊花。
最后,他拿起楊小軍切好的蔥青,只取最嫩的蔥心,切成細如牛毛的蔥花,輕輕地撒在面湯上。
幾點翠綠,點綴在清湯銀絲之間,宛如一幅意境悠遠的水墨畫。
沒有肉,沒有澆頭,沒有復雜的調味。
只有面,湯,和蔥花。
一碗最簡單,也最極致的陽春面,完成了。
當服務員將這碗面端上主桌,放在皮埃爾先生面前時,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這碗清湯寡水的面,不明白這算是什么“挑戰”的答案。
皮埃爾的臉上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他以為,那位天才廚師會用一種他意想不到的、充滿創意的“簡單”來回應他??裳矍斑@碗面,實在是太……普通了。
普通到近乎簡陋。
然而,當他低下頭,聞到那股從碗中升騰起的熱氣時,他的表情變了。
那股味道……
好純粹的鮮香!
他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湯。
湯入口,皮埃爾的身體猛地一震,眼睛瞬間睜大。
他感覺自已的味蕾像是被一道溫柔的閃電擊中!
清淡,極致的清淡!
但在這清淡之下,卻隱藏著排山倒海般的醇厚與鮮美!那味道一層層地在舌尖上綻放,溫潤而悠長,仿佛能一直流淌到人的心底。
他愣了足足有十幾秒,才回過神來。
他迫不及待地用筷子——他已經能熟練使用這種餐具——夾起一小撮面條。
面條細滑如絲,入口幾乎不用咀嚼,就順著喉嚨滑了下去,只留下一股純粹的麥香和淡淡的咸味。
他又喝了一口湯,再吃一口面。
清澈的湯,清淡的面,翠綠的蔥花……
就是這樣簡單的組合,卻在他的口腔里,發生著奇妙的化學反應。
漸漸地,皮埃爾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的眼神,也從最初的驚艷,變得迷離,變得悠遠。
他仿佛看到,在遙遠的故鄉,一個金發的小男孩發了高燒,躺在床上,他的中國保姆,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那碗面,也是這樣清淡,只有一點點鹽和幾滴香油,但小男孩卻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那個味道,他已經有幾十年沒有嘗到過了。
那個味道,是他對這片土地,最初的、也是最溫暖的記憶。
他以為自已早就忘了。
可今天,在這碗看似簡單的面條里,他把那份深埋在心底的記憶,找了回來。
不知不覺間,皮埃爾的眼眶,紅了。
一滴溫熱的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滴進了那碗清澈的湯里,蕩開一圈小小的漣D。
周圍的人都看呆了。
他們不明白,為什么這位見多識廣的美食評論家,會因為一碗清湯面,而流下眼淚。
只有皮埃爾自已知道,他吃的不是面。
是鄉愁。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頭,用一種近乎顫抖的聲音,對翻譯說道:
“請你告訴那位廚師……謝謝他。這碗面,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美味的一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