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瀟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讓原本亂哄哄的后廚瞬間安靜了那么一兩秒。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齊刷刷地看向這個走進來的年輕人。
“你誰啊?你說接管就接管?”那個之前還在抱怨墩子不夠的橫肉師傅,把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剁,發出“當”的一聲悶響,一臉的不服氣。
“就是,毛頭小子,口氣倒不小!”胖廚師也抱著胳膊,冷笑一聲,“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知道今天是什么宴會嗎?搞砸了,你擔得起責任?”
質疑聲此起彼伏。
這幫在省賓館后廚干了多年的老師傅,哪個不是心高氣傲的主?他們承認馮老的名頭響亮,但不代表他們會服一個聞所未聞的年輕人。尤其是在這種已經亂成一鍋粥的節骨眼上,一個外人想來指手畫腳,門都沒有!
趙明急得滿頭大汗,剛想開口解釋,卻被李瀟一個眼神制止了。
李瀟根本沒理會那些挑釁,他徑直走到掛在墻上的菜單板前。那是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菜名。
他的目光在菜單上掃過,然后伸出手指,點了點其中三個。
“清湯獅子頭、芙蓉雞片、三不沾。”
他轉過身,看著那群廚師,語氣平淡地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三道菜,誰現在能做?”
后廚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果說剛才的安靜是出于驚訝,那么現在的安靜,就是徹頭徹尾的震驚。
在場的所有廚師,臉色都變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這三道菜,聽起來名字不算特別華麗,但卻是中餐里公認的“功夫菜”,而且是三道不同領域的“試金石”。
清湯獅子頭,考驗的是刀工和對肉質的掌控力。要把肥瘦相間的豬肉剁成石榴籽大小的肉粒,而不是肉泥,肥瘦比例要恰到好處,這樣做出的獅子頭才能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湯清見底。
芙蓉雞片,考驗的是上漿、滑油的極致技藝。要把雞胸肉片成薄片,用蛋清和淀粉上漿,滑入溫油中,成品要做到“見雞不見雞”,色澤潔白如芙蓉,口感嫩滑如豆腐,稍有不慎,不是脫漿就是變老。
至于三不沾……那更是老師傅們輕易不敢碰的“絕活”。用雞蛋黃、淀粉、白糖和水,在鍋里硬生生炒成一團,成品要做到不粘盤子、不粘筷子、不粘牙齒。這道菜對火候、臂力和手法的要求,已經到了苛刻的地步。
這三道菜,隨便拿出一道,都足以讓一個普通廚師練上好幾年。而這個年輕人,一開口就要同時做這三道?
不,他不是要做,他是在考他們!
“怎么?沒人會?”李瀟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胖廚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擅長的是燉煮,獅子頭他能做,但要做得湯清如水,肉嫩如豆花,他沒那個把握。
那個瘦高個,是做河鮮的好手,芙蓉雞片這種精細活,他碰都不敢碰。
至于那個橫肉師傅,他是墩子出身,讓他剁肉行,讓他炒“三不沾”那種需要巧勁的菜,還不如殺了他。
一時間,剛才還氣焰囂張的老師傅們,一個個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啞火了。他們可以嘴硬,但廚藝是騙不了人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既然沒人,那就看著。”
李瀟丟下這句話,脫掉外套,只穿著一件干凈的白襯衫,走到一個空著的灶臺前。
“張貴,幫我把那塊五花肉拿過來,要肥四瘦六的那塊。”
“小軍,去打六個雞蛋,只要蛋黃,用筷子攪勻,不要打出泡。”
他的指令清晰而簡潔。
張貴和楊小軍早就憋著一股勁,聽到吩咐,立刻行動起來,動作麻利,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張貴從肉堆里精準地挑出李瀟說的那塊肉,楊小軍則穩穩地取了雞蛋,開始專心致志地分離蛋黃。
李瀟挽起袖子,拿起案板上的一把菜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目光一凝。
下一秒,后廚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見李瀟左手按住那塊五花肉,右手的菜刀化作了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銀光。
“哆哆哆哆哆……”
密集如雨點般的斬切聲響起,那聲音不是沉悶的“剁”,而是清脆的“切”,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他的手腕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頻率高速震動,而刀刃仿佛有了生命,在那塊肉上飛快地跳躍、舞蹈。
橫肉師傅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他自已就是玩刀的,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刀工!這不是剁肉,這是在用刀尖給肉做按摩!他能看出來,李瀟的每一刀下去,都只是切斷了肉的纖維,卻沒有把肉砸成泥。
短短一分多鐘,密集的刀聲戛然而止。
李瀟放下刀,將那團肉糜攏在一起。只見那肉糜色澤粉嫩,顆粒分明,仔細一看,每一粒都如同石榴籽一般大小,肥瘦相間,晶瑩剔T。
“嘶——”
現場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光是這一手“細切粗斬”的刀工,已經足以讓在場所有號稱“老師傅”的人汗顏。
李瀟沒有停歇,他將肉糜放入盆中,只加入了最簡單的蔥姜水、鹽和一點點淀粉,用手順著一個方向輕輕攪動。他的動作很輕柔,仿佛不是在拌肉餡,而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另一邊,他已經吩咐張貴取來雞胸肉,自已則飛快地片了起來。刀鋒過處,一片片薄如蟬翼的雞肉片就落在了盤子里,均勻剔透,幾乎能透過肉片看到盤底的花紋。
接著是上漿。他只用了蛋清和極少的豆粉,用手指輕輕抓捏,那漿液就均勻地包裹住了每一片雞肉,薄薄的一層,恰到好處。
“開火,熱鍋,下寬油。”李瀟頭也不抬地吩咐。
胖廚師下意識地就動了起來,等他把火點著,才反應過來,自已怎么就聽他使喚了?可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因為李瀟的氣場太強了。
那是一種極度專注、極度自信的氣場。他站在灶臺前,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他和他的菜。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和韻律。
這種氣場,他們只在何大廚狀態最好的時候,或者在傳說中的那些國宴宗師身上才感受過。
油溫三成熱,李瀟將雞片一片片滑入鍋中,用勺子輕輕推動。只見那些雞片在油中緩緩散開,瞬間凝固,變得潔白如雪,然后立刻被他用漏勺撈出,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
“漂亮!”瘦高個廚師忍不住脫口而出。
這手滑油的功夫,油溫、時間,拿捏得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完美!
李瀟根本沒空理會他們的驚嘆,他緊接著開始處理獅子頭。只見他將拌好的肉餡在手中反復摔打、團成圓球,然后輕輕放入已經燒開的砂鍋中。
做完這一切,他終于把目光投向了最難的“三不沾”。
楊小軍已經把蛋黃液遞了過來。
李瀟熱鍋,下豬油,然后將混合了淀粉和糖的蛋黃液一口氣倒了進去。
“來了!”
所有廚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李瀟一手握住鍋柄,一手拿著勺子,開始飛快地在鍋中推炒。他的手腕靈活地轉動,讓鍋里的蛋液始終保持著一種離而不散的狀態,既要讓它均勻受熱,又不能讓它粘在鍋底。
鍋里的蛋液從液體慢慢變得粘稠,再從粘稠變得凝固。李瀟的動作也越來越快,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握著鍋柄的手,穩如磐石。
整個后廚,只剩下鐵鍋與灶臺的碰撞聲,以及勺子在鍋中快速攪動的“沙沙”聲。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鎮住了。
他們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廚師在炒菜,而是一個藝術家在進行一場驚心動魄的表演。
那份專注,那份技藝,那份對火候的極致掌控,已經超越了他們對“做菜”的認知。
張貴和楊小軍站在一旁,與有榮焉,腰桿挺得更直了。他們知道師父厲害,但從沒想過,竟然厲害到了這種地步!
終于,李瀟手臂猛地一發力,大喝一聲:“起!”
鍋中那團金黃色的、顫巍巍的“糕體”被他整個顛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穩穩地落入盤中。
盤子是干凈的,鍋底是干凈的,那團金黃色的“糕體”表面光滑油亮,散發著誘人的蛋香和甜香。
李瀟拿起一根筷子,輕輕戳了戳,又提了起來,筷子上干干凈凈,沒有絲毫粘連。
三不沾,成了!
此時,芙蓉雞片已經用清湯和配料勾芡出鍋,潔白滑嫩,宛如芙蓉。砂鍋里的獅子頭也已燉好,湯色清澈見底,一顆碩大的獅子頭靜靜地臥在中央,嫩得仿佛一碰就要化開。
三道菜,成品,并排放在灶臺上。
整個后,鴉雀無聲。
所有廚師,包括那個橫肉師傅和胖廚師,都呆呆地看著那三道菜,又看看那個只是額頭微微見汗、呼吸略有些急促的年輕人。
他們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輕視和不屑,只剩下混雜著震驚、敬畏和一絲羞愧的復雜情緒。
“現在,”李瀟拿起一塊干凈的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再次掃過全場,“還有人有問題嗎?”
這一次,再也無人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