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油和鐵銹盤踞了半輩子的車間，今天第一次被一種截然不同的氣味攻占了城池。
那香味太霸道了，不講道理。它像一只無形的手，先是溫柔地搔弄你的鼻腔，隨即就一把攥住你的胃，蠻橫地把它擰成一團，逼著你口舌生津，腹中擂鼓。
幾個年輕的學(xué)徒工，早就沒了干活的心思，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幾只嗷嗷待哺的雛鳥，眼睛死死盯著李瀟面前那口小鐵鍋，喉結(jié)上下滾動，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姜衛(wèi)國嘴上不說，眼角的余光卻沒離開過那鍋肉。他故作鎮(zhèn)定地擦拭著一個油膩的零件，可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鼻翼控制不住地翕動。這味道……太熟悉，又太陌生。熟悉的是梅干菜和五花肉這對天作之合的魂魄，陌生的是，這魂魄怎么能香得如此勾魂奪魄，仿佛要把人一輩子的饞蟲都給勾出來。
終于，李瀟揭開了鍋蓋。
“咕嘟……咕嘟……”
鍋里，紅得發(fā)亮的五花-肉塊在烏黑油潤的梅干菜中翻滾，每一塊都顫巍巍的，裹著濃稠到近乎凝固的湯汁。那不是單純的醬油色，而是冰糖炒出的焦糖色、豬油煸出的金黃色、梅干菜浸出的茶褐色，層層疊疊，融合成一種深邃誘人的琥珀色。
香氣在這一刻，仿佛凝成了實質(zhì)，轟然炸開！
“吃飯了，姜師傅?！崩顬t用一個粗瓷大碗，滿滿當當?shù)厥⒘艘煌?，連肉帶菜，再澆上一勺亮晶晶的湯汁，端到了姜衛(wèi)國面前的工具臺上。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碗肉上。
姜衛(wèi)國哼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他放下手里的活，用滿是油污的手抓起一雙筷子，在破布上隨意蹭了蹭，眼神里還帶著幾分審視和挑剔。他倒要看看，這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樣。
他夾起一塊肉。那肉塊顫巍巍地被夾起，仿佛稍一用力就會化開。肉皮晶瑩剔透，泛著光澤；肥肉部分看著油亮，卻毫無膩感，瘦肉部分則吸飽了湯汁，呈現(xiàn)出誘人的醬紅色。
送入口中。
姜衛(wèi)國咀嚼的動作，在第一下之后，就停頓了。
他那張常年被油污和歲月刻畫得如同老樹皮般的臉上，表情凝固了。眼睛微微睜大，渾濁的眼球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劇烈地翻涌。
這味道……
首先是梅干菜的陳香，帶著一絲絲煙火氣，瞬間喚醒了味蕾。緊接著，是五花肉的醇厚。肉皮軟糯，入口即化，沒有半點膠著的滯澀感，只留下滿口的膠質(zhì)和脂香。肥肉部分更是奇妙，那豐腴的油脂仿佛被施了魔法，完全消解了油膩，只剩下一種甘美圓潤的口感，絲滑得像是在吃一塊頂級的奶凍。而瘦肉，早已被燉得酥爛，輕輕一抿就在舌尖散開，肉絲之間浸滿了梅干菜的咸鮮和冰糖的微甜，復(fù)雜而又和諧的滋味層層遞進，最后匯成一股洶涌的暖流，從舌尖直沖天靈蓋。
太好吃了。
這兩個字在姜衛(wèi)國心里炸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他一輩子跟鋼鐵疙瘩打交道，嘴笨，更不習(xí)慣夸人。他能做的，就是用行動來表達。
他默默地夾起第二塊，第三塊……
他吃得不快，但很有節(jié)奏，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完成一個精密的工序，仔細品味著每一個細節(jié)。旁邊的王海和張貴看得目瞪口呆，他們認識姜老倔這么多年，從未見過他吃飯是這副模樣，專注，甚至帶著幾分近乎虔誠的意味。
一碗白米飯很快見了底，姜衛(wèi)國把碗往前一推，言簡意賅：“再來一碗?！?/p>
李瀟笑了笑，又給他添了一碗。
幾個學(xué)徒工再也忍不住了，一個膽大的湊上來，嘿嘿笑著：“李……李師傅，這聞著也太香了，能……能給俺們也嘗嘗不？”
“就是啊李師傅，給俺們留點湯泡泡飯也行??！”
李瀟回頭，看著那一張張年輕而渴望的臉，朗聲笑道：“都有，都有！今天辛苦大家了，這鍋肉，就算我請大家伙兒吃的！”
“好耶！”車間里頓時爆發(fā)出了一陣歡呼。
李-瀟把剩下的肉和菜分給眾人，連鍋底的湯汁都沒浪費，讓學(xué)徒們拿饅頭蘸著吃。一時間，整個車間里只剩下呼嚕呼嚕的吃飯聲和滿足的嘆息聲。原本冰冷生硬的汽修車間，此刻竟充滿了家常的、熱氣騰騰的煙火氣。
姜衛(wèi)國吃完了第二碗飯，將碗筷重重地放在桌上。他沒說話，而是從工具箱的夾層里，摸出一個油膩膩的酒瓶，擰開，給自已倒了滿滿一搪瓷缸子的高度白酒。
他端起缸子，對著李瀟，一句話沒說，仰頭“咕咚”一口，悶了。
辛辣的白酒順著喉嚨燒下去，一股熱氣從胸口升騰，直沖眼眶。姜衛(wèi)國的眼睛，有些紅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小學(xué)徒的時候，他師父過年時就給他做過這么一碗梅干菜燒肉。也是這個味道，不，沒這么好吃，但就是那股子用最普通的食材，卻做出最扎實、最暖人心的味道。他還想起了自已那個早逝的婆娘，她手笨，做不出這么好的菜，但每次他修車晚歸，她都會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飯菜，笨拙地問他累不累。
這碗肉，吃出的不只是味道，更是人情，是尊重，是久違的家的感覺。
“小子?！苯l(wèi)國終于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你這手藝，不去掌勺國宴，窩在這小縣城，屈才了?！?/p>
李瀟謙和地笑了笑：“給需要的人做飯，在哪兒都一樣。姜師傅，那車……”
“車？”姜衛(wèi)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眼睛一瞪，“屁大點事！明天！明天老子親自帶人給你整！發(fā)動機我親自拆，保證給你修得比新車還有勁！”
他頓了頓，從懷里掏出一串銹跡斑斑的鑰匙，扔給李瀟：“去，把西邊那間鎖著的倉庫打開。里面有些我當年攢下的‘寶貝’，什么化油器、分電器、高壓線圈，都是當年蘇聯(lián)老大哥援助的好東西，一直沒舍得用。你們自已去挑，看上啥拿啥，算我老頭子……入股了！”
王海和張貴倒吸一口涼氣。那間倉庫，可是姜老倔的禁地，連運輸隊的隊長都進不去！
李瀟，就用一碗肉，不僅收服了這頭倔驢，還讓他把壓箱底的寶貝都給掏了出來！
這已經(jīng)不是廚藝了，這是魔法！
姜衛(wèi)國看著李瀟，眼神徹底變了，那是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欣賞和認可：“以后，合作社車的事，都歸我管。誰他娘的敢給你使絆子，先問問我手里這把扳手！”
李瀟知道，從這一刻起，合作社最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穩(wěn)了。他看著眼前這個面冷心熱的老師傅，鄭重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姜師傅，我以茶代酒，敬您！”
這一晚，汽修車間的燈亮到了半夜。姜衛(wèi)國帶著他的徒弟們，借著酒勁和肉香帶來的力氣，連夜就開始拆解那輛報廢的解放卡車。叮叮當當?shù)那脫袈暎诩澎o的縣城夜色中，奏響了合作社起步的第一章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