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衛國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李瀟身上來回掃視,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干凈的汗衫,怎么看都不像和機油扳手打交道的人,卻能一語道破一樁陳年舊案的技術核心。
“你……你怎么知道的?”姜衛國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行家遇到知音時的本能反應。
“聽一位老師傅說的。”李瀟面不改色地胡扯,把功勞推給了一個不存在的“高人”,“他說過,當年的解放卡車,有幾個批次的鋼材有點問題,發動機跑到十萬公里左右,就容易出這種暗病。從外面看好好的,一拆開,里面全是毛病。”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也給了姜衛國一個臺階下。他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了李瀟的說法,但眼中的戒備卻放松了不少。
“就算你知道病根,那又怎么樣?有暗病的發動機,就是個廢鐵疙瘩,神仙也救不活。”姜老倔嘴上依舊強硬,但已經沒有了最初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神仙救不活,但姜師傅您或許有辦法。”李瀟微微一笑,繼續下套,“我聽說,當年您就提出過一個修復方案,叫‘缸體鑲套,曲軸重磨,活塞定制’,對不對?只是當時零件難找,成本太高,隊里沒批準。”
這一下,姜衛國徹底被震住了。他瞪大了眼睛,指著李瀟,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這已經不是秘密了,這是他當年職業生涯中的一大憾事。他為了那個方案,跟領導拍了桌子,最后被罰去掃了一個月的廁所。這件事,除了幾個老伙計,連他老婆都不知道!
這小子,到底是什么來頭?難道是哪個老戰友的孫子?
看著姜老倔震驚的表情,李瀟知道,魚已經上鉤了。他沒有繼續在技術問題上糾纏,而是話鋒一轉,語氣誠懇地說:“姜師傅,我們合作社,就是想把鄉下那些好東西運出來,讓城里人吃口新鮮的;再把城里需要的物資運下去,讓鄉親們日子好過點。我們沒錢,沒人,就靠著一股子傻勁。這輛車,就是我們全部的希望。它要是動不起來,我們合作社也就散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姜衛“國:“我知道您有規定,不收禮。所以,我們今天不求您別的,就想跟您打個賭。”
“打賭?”姜老倔來了興趣。
“對。”李瀟指著車間角落里那堆小山似的、混雜著各種廢舊零件的“垃圾山”,“您不是說沒零件嗎?我們就在這堆廢銅爛鐵里找。我們今天一天,不吃飯不喝水,就在這兒給您當學徒,幫您把這堆零件分揀歸類。如果到天黑前,我們能從里面找出能用的化油器、分電器,再湊齊一套尺寸合適的活塞環,您就答應出山,當我們合作社的技術顧問,幫我們把那輛車修好。”
“要是找不到呢?”姜老倔瞇著眼睛問。
“找不到,我們扭頭就走,以后再也不來煩您。而且……”李瀟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今天晚上,我請您吃飯。就在您這車間里,我親自下廚,給您做一頓正經的下酒菜。”
這個賭約,實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王海和張貴都捏了一把汗。在那堆垃圾里找零件,無異于大海撈針。而李瀟居然還把自已的廚藝也當成了賭注。
姜老倔沉默了。他看著李瀟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那堆積如山的廢鐵。作為一名老技工,他比誰都清楚,那里面或許真的能淘出些寶貝,但那需要極大的耐心、經驗和運氣。
“好!”姜老倔一拍大腿,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小子,這可是你自找的!丑話說在前頭,我這兒的規矩,活兒干不好,一樣要挨罵!到時候別哭鼻子!”
他這是答應了。
王海和張貴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狂喜。
接下來的時間,三人立刻投入了戰斗。在姜老倔的吆喝指揮下,他們開始分揀那堆廢鐵。王海經理養尊處優,干得笨手笨腳,沒一會兒就滿頭大汗,還差點被一個生銹的齒輪劃傷手。張貴老師傅倒是吃苦耐勞,干勁十足。
而李瀟,則成了絕對的主力。他仿佛天生就知道什么零件該放在哪里。在系統的【食材鑒別】升級版——【零件勘探】功能的輔助下,那些在別人眼中毫無價值的銹鐵塊,在他眼里卻標注著清晰的“可用”、“輕微磨損,可修復”、“徹底報廢”等字樣。
他總能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翻出一個關鍵的螺絲;在一堆爛泥里,刨出一個還能用的軸承。他的效率高得嚇人,看得一旁的姜老倔和其他學徒目瞪口呆。
“小子,你以前干過汽修?”姜老倔忍不住問。
“沒,就是眼神好使。”李瀟頭也不抬地回答。
日頭漸漸偏西,車間里彌漫的機油味似乎也帶上了一絲焦躁。王海和張貴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但成果是喜人的。在李瀟的帶領下,他們不僅找齊了大部分所需的小零件,甚至還真的從一個被砸扁的油桶底下,翻出了一個用油紙包著、保存完好的化油器!
當李瀟將那套尺寸分毫不差的活塞環和那個嶄新的化油器擺在姜老倔面前時,這位倔了一輩子的老師傅,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拿起那個化油器,翻來覆去地看,又用卡尺量了量活塞環的尺寸,眼神從最初的驚疑,變成了欣賞,最后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娘的……真是見了鬼了。”姜老倔嘟囔了一句,然后把工具往桌上一扔,大聲宣布:“行了!今天就到這兒!老子說話算話!”
他轉頭看向李瀟:“小子,你的賭注呢?老子的酒都等不及了!”
李瀟微微一笑:“姜師傅,您稍等。”
他沒有離開車間,而是讓楊小軍送來了他早就準備好的食材。一個簡單的煤油爐,一口鐵鍋,一塊從紅星生產隊帶來的、帶著皮的五花肉,還有一罐子黑得發亮的梅干菜。
就在這充滿了金屬和油污氣息的汽修車間里,李瀟架起了他的臨時灶臺。
他沒做什么復雜的菜,就是一道最家常的梅干菜燒肉。但他的每一個步驟,都像姜老倔修理發動機一樣,充滿了韻律和美感。選肉、焯水、切塊、煸炒……肥肉里的油脂被慢慢逼出,肉塊變得金黃焦香。然后下入冰糖炒出糖色,再放入泡發好的梅干菜,加熱水,小火慢燉。
很快,一種霸道而濃郁的香氣,開始在車間里彌漫。那不是普通飯菜的香味,而是一種混合了肉香、醬香和梅干菜獨特陳香的復合型“化學武器”。它穿透了濃重的機油味,鉆進每個人的鼻子里,勾起了最原始的食欲。
原本在旁邊看熱鬧的學徒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口水都快流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