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瀟懷揣著那本沉甸甸的筆記,腳步匆匆地往家趕。胡同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已的腳步聲和心跳聲在回響。腦子里,一邊是馮老那大道至簡的菜肴,一邊是林晚秋那雙充滿擔憂的眼眸,兩相結合,讓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推開自家院門,堂屋的燈果然還亮著。
他放輕腳步走進去,只見林晚秋趴在桌上睡著了,身下還壓著一本翻開的《赤腳醫生手冊》,看樣子是在研究他上次帶回來的草藥。桌上的煤油燈火苗微微跳動,將她恬靜的睡顏映照得格外溫柔。
李瀟的心,瞬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柔情填滿了。
什么餐飲聯盟,什么行業標準,什么與馬長順的斗爭……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遙遠起來。眼前這個為他留燈、為他擔憂的姑娘,和他親手布置起來的這個小家,才是他奮斗的全部意義。
他脫下外套,輕輕地披在林晚秋的身上,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一場美夢。
或許是他的靠近,林晚秋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她先是有些迷茫,看清是李瀟后,眼神立刻變得清明,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和安心。
“你回來啦……”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鼻音,“我看著看著書,就睡著了。怎么樣,那位馮老先生……沒為難你吧?”
李瀟看著她眼中的關切,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我餓了。你也肯定沒吃好吧?等著,我給你做一碗全天下最好吃的面?!?/p>
林晚秋被他呼出的熱氣弄得耳朵有些癢,臉頰泛起一抹紅暈,乖巧地點了點頭。
她跟著李瀟走進廚房,倚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他。
李瀟沒有像往常一樣,追求極致的效率和精準。他先是挽起袖子,不急不緩地從面袋里舀出白面,倒入盆中。他的動作充滿了韻律感,仿佛不是在做飯,而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馮老告訴我,做菜,心要靜?!彼贿呁娣劾锞従徏尤霚厮?,一邊輕聲對林晚秋說,“心靜了,手才能穩。手穩了,才能感受到食材最細微的變化?!?/p>
他開始揉面。沒有驚人的速度,沒有夸張的力道,只是一下一下,均勻而有力地揉捏著。面團在他的手下,從一開始的粗糙,慢慢變得光滑、筋道、富有生命力。
“他說,廚藝的最高境界,不是用山珍海味做出珍饈,而是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能慰藉人心的味道。就像這面,水和面粉,最簡單不過,但只要用心,就能做出萬千變化?!?/p>
林晚秋靜靜地聽著,看著。她看著李瀟專注的側臉,看著他額上滲出的細密汗珠,看著那團白面在他手中仿佛被賦予了靈魂。她忽然覺得,眼前的李瀟,和白天那個在眾人面前舌戰群儒、光芒萬丈的李瀟判若兩人。此刻的他,洗盡了鉛華,只剩下一個為心愛之人做飯的男人最本真的溫柔。
面團醒好后,李瀟開始搟面。他沒有用什么特殊的技巧,就是最樸實無華的家常搟法。搟面杖在案板上發出“咕嚕咕?!钡穆曧?,面片越來越薄,越來越均勻。最后,他將面片疊起,切成細細的面條,撒上薄薄的干粉。
灶膛里,火燒得正旺。水開后,李瀟下面條,只煮了一個滾,便立刻撈出,過了一下涼白開,讓面條更加筋道。
他沒有做復雜的澆頭,只是在碗底放了些醬油、少許鹽和自家煉的豬油,然后從鍋里舀了一大勺滾燙的面湯沖入碗中,瞬間激發出濃郁的香氣。最后,他臥了一個完美的荷包蛋,又切了點蔥花撒在上面。
一碗再簡單不過的陽春面,就做好了。
沒有霸道的香味,只有一股清淡而溫暖的麥香和蔥油香,縈繞在小小的廚房里。
“來,嘗嘗。”李瀟把面端到桌上,期待地看著林晚秋。
林晚秋拿起筷子,先是喝了一口湯。清淡的湯頭帶著豬油的葷香和醬油的咸鮮,暖暖地滑入胃里,驅散了深夜的寒意。她又夾起一撮面條,送入口中。
面條爽滑而筋道,帶著純粹的麥香,每一根都恰到好處地掛著湯汁。那味道,簡單,純粹,卻又無比妥帖,仿佛能一直暖到心底。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瀟,沒有說“好吃”或是“美味”,只是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輕聲說了一句:“有家的味道了?!?/p>
這五個字,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擊中李瀟的心。他覺得,自已從馮老那里學到的,不僅僅是廚藝,更是對“家”和“生活”的理解。
兩人依偎著,分食著這一碗面。溫暖的食物,讓彼此的心貼得更近。
吃完面,林晚秋幫著收拾碗筷,一邊狀似不經意地提起:“馬長順那邊,這次吃了這么大的虧,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他就像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我們不能不防?!?/p>
一句話,又將李瀟從溫情中拉回了現實。
是啊,馬長順在供銷社根基深厚,這次雖然丟了面子,但只要他還在那個位置上,就是個巨大的隱患。餐飲聯盟的“定向采購”目前還只是“試點”,名不正言不順,隨時可能被他抓住把柄。
“你說得對?!崩顬t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我們必須想辦法,讓他再也翻不了身?!?/p>
他沉思片刻,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型。
“我要讓‘聯合采購小組’,變成一個正式的、受官方認可的機構。我們要建立自已的倉儲,自已的運輸渠道,徹底繞開供銷社這個中間環節,建立從生產隊到餐桌的完整供應鏈!”
這不僅僅是為了對付馬長順,更是為了將餐飲聯盟的成果徹底鞏固下來,甚至推廣到全縣!
林晚秋聽著他的宏偉藍圖,眼中異彩連連。她知道,這個男人從不甘于現狀,他的舞臺,絕不止于一個小小的國營飯店后廚。
“我支持你?!彼兆±顬t的手,語氣堅定,“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著你?!?/p>
窗外的夜更深了,但屋內的燈光卻愈發明亮。一碗面的溫柔,化作了攜手前行的力量。李瀟知道,前方的路還很長,但只要身邊有她,再大的風浪,也能一起闖過去。而那個盤踞在供銷社的馬長順,他的好日子,快要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