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的目光和馬長順對上時。
馬長順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虛。
仿佛自已那點齷齪心思,全被這年輕人看穿了。
“李……李師傅……”
王海看到李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連滾帶爬地湊過去,聲音帶著哭腔。
“出事了,出大事了!”
李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股沉穩的力量傳遞過去。
王海瞬間感覺沒那么慌了。
李瀟的目光轉向那兩個工商所的人員。
“兩位同志,是來檢查工作的?”
他的語氣很客氣,不卑不亢。
年紀稍長的那位點了點頭。
“我們是縣工商所的,接到舉報,來核實一些情況。”
“聽說你們飯店,存在計劃外采購的行為。”
李瀟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計劃外采購?”
他轉頭看向王海。
“王經理,有這回事嗎?”
王海被他問得一愣,張口結舌。
李瀟沒等他回答,又轉向了工商所的人。
“兩位同志,我想,這中間可能有什么誤會。”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地響徹整個大堂。
“我們國營飯店,作為縣里的標桿單位。”
“一直嚴格遵守國家的各項政策法規。”
“從來不敢有什么違規操作。”
馬長順忍不住冷笑出聲。
“李師傅,你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
“車轍印子都還在門口呢,你還想抵賴?”
“那滿滿一車雞鴨蔬菜,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李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馬科長說笑了。”
“那些東西,當然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更不是什么‘計劃外采購’。”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是我們國營飯店,響應縣委錢書記的號召。”
“與紅星生產隊,開展的‘工農互助、定向試點’項目的第一批成果。”
“工農互助、定向試點”?
這八個字一出來,不光馬長順懵了。
連那兩個工商所的人,都愣住了。
這是什么名頭?以前怎么沒聽說過?
王海更是聽得云里霧里。
但他知道,這是李瀟在出手了。
他立刻閉緊嘴巴,選擇無條件相信。
李瀟不理會眾人的驚愕,繼續解釋。
“錢書記指示我們,要解放思想,大膽創新。”
“在保證完成國家統購統銷任務的前提下。”
“探索新的經濟模式,搞活地方經濟。”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
錢書記確實說過要“解放思想”。
但“工農互助、定向試點”,純粹是他現場編的。
可這帽子扣得太大,太正了。
“我們飯店作為‘工’的代表,紅星生產隊作為‘農’的代表。”
“我們為他們提供先進的養殖種植技術指導。”
“他們為我們提供優質的、符合我們標準的農副產品。”
“這不是投機倒把,這是新時期的互助合作。”
“是城里人支援鄉下,鄉下人反哺城市的生動實踐!”
李瀟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每一個字,都像是打在馬長順臉上的耳光。
他把一個本來上不得臺面的“私下交易”。
硬生生拔高到了“政治正確”和“響應領導號召”的高度。
馬長順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胡說!錢書記什么時候……”
“馬科長。”
李瀟打斷了他。
“您如果不信,可以現在就去縣委,找錢書記核實。”
“或者,您可以直接給劉秘書打個電話問問。”
“這次去紅星生產隊,劉秘書是全程知情的。”
搬出錢書記,是威懾。
搬出劉秘書,就是實錘。
王海去之前,確實跟劉秘書報備過。
雖然說得語焉不詳,但確實是打過招呼的。
馬長順的冷汗,這下也下來了。
他哪有膽子真的去找錢書記對質?
他就是一個小小的科長。
今天這事,要是捅到縣委書記那里。
不管最后結果如何,他都討不了好。
那兩個工商所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眼神里已經有了退意。
這渾水,太深了。
一邊是供銷社的科長,一邊可能牽扯到縣委書記。
他們兩個小卒子,摻和不起。
年紀稍長的那位,合上了筆記本。
臉上擠出一個公事公辦的笑容。
“既然是縣里的試點項目,那確實是我們搞錯了。”
“李師傅,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工作了。”
說著,就要帶人離開。
“哎,兩位同志,別急著走啊。”
李瀟卻開口留住了他們。
眾人又是一愣。
這李師傅,還想干什么?
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只見李瀟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既然是來檢查工作的,怎么能半途而廢呢?”
“賬本上的事,是誤會。”
“但我們后廚的衛生和食材安全,可不是誤會。”
“正好,兩位同志是專業的。”
“不如,請移步后廚,幫我們檢查指導一下工作?”
他竟然,主動邀請工商所的人,去檢查后廚?
王海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后廚那地方,油污遍地,雞飛狗跳。
是全飯店最見不得人的地方。
這要是被檢查,隨便都能挑出一堆毛病來。
李瀟這是瘋了嗎?
馬長順的眼睛,卻猛地一亮。
柳暗花明!
他正愁沒臺階下,找不到反擊的機會。
這小子,竟然自已把臉湊上來了!
好啊,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好!說得好!”
馬長順立刻大聲附和。
“食品安全大于天!必須要查!還得嚴查!”
他就不信,這小子的后廚,能干凈到哪里去!
李瀟看著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心中冷笑。
你想看?
我就讓你看個夠。
讓你看看,什么叫降維打擊。
“兩位同志,王經理,馬科長,請吧。”
李瀟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坦然地,走向了那扇通往后廚的大門。
仿佛他要領著眾人去參觀的。
不是一個油膩的廚房,而是一座輝煌的宮殿。
后廚的門被推開。
一股熱浪夾雜著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
但預想中那種油煙熏人、污水橫流的景象,并沒有出現。
馬長順第一個探頭進去,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他對一個七十年代廚房的所有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