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海換上了自已最挺括的一件中山裝。
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揣著李瀟連夜寫好的“匯報提綱”，雄赳赳氣昂昂地奔赴縣委大院。
活像一個要去炸碉堡的戰(zhàn)士。
錢衛(wèi)國書記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王海坐在那張簡陋的沙發(fā)上，如坐針氈。
他把“工農(nóng)互助”、“探索新模式”、“點對點幫扶”這些詞，翻來覆去地背了好幾遍。
可一開口，還是緊張得磕磕巴巴。
“錢書記……我們飯店……想……搞活一下。”
錢衛(wèi)國放下手里的報紙，推了推眼鏡。
他看著王海這副樣子，有些想笑。
“王海同志，別緊張，慢慢說?！?/p>
“是……是李瀟同志，他有個想法……”
王海擦了擦額頭的汗，把李瀟那套“挖井”的理論，用自已的話復述了一遍。
說到“繞開供銷社”時，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生怕錢書記一拍桌子，給他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
錢衛(wèi)國靜靜地聽著，手指有節(jié)奏地敲擊著桌面。
辦公室里，只剩下王海忐忑的呼吸聲和座鐘的滴答聲。
許久，錢衛(wèi)國才開口。
“這個李瀟，腦子確實活泛。”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王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們想去哪個生產(chǎn)隊試點？”
“紅……紅星生產(chǎn)隊?！?/p>
“紅星生產(chǎn)隊？”
錢衛(wèi)國想起來了，那不就是李瀟下鄉(xiāng)的地方嗎？
他去考察的時候，還吃過那里的飯。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
“供銷社的馬長順，思想僵化，跟不上形勢。這件事，我知道了?！?/p>
他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
但王海聽懂了。
這是默許。
“書記，那我們……”
“你們是國營飯店，不是投機倒把的個人?！?/p>
錢衛(wèi)國轉(zhuǎn)過身，目光銳利。
“記住你們的身份，一切行動，都要打著為人民服務、支援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的旗號?！?/p>
“出了成績，是你們解放思想，勇于探索?！?/p>
“出了問題……”
他頓了頓。
“就說是我讓你去試的?！?/p>
王海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錢衛(wèi)國，深深地鞠了一躬。
“書記，我……我代表飯店全體職工，謝謝您！”
這份擔當，這份信任，比任何紅頭文件都管用。
從縣委大院出來，王海覺得腳下的路都踏實了。
他挺直了腰桿，感覺自已再也不是那個受氣的飯店經(jīng)理。
而是一個手握尚方寶劍，即將開疆拓土的將軍。
……
前往紅星生產(chǎn)隊的路上，吉普車顛簸得厲害。
楊小軍興奮得像個孩子，一路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張師傅，山里真的有狼嗎？”
“張師傅，您說的那種雞，真的比咱們飯店的還好吃？”
張貴叼著一根沒點燃的旱煙，慢悠悠地回答著。
他的心情很好，這次回鄉(xiāng)，不再是灰溜溜的。
而是跟著“李顧問”，衣錦還鄉(xiāng)，辦大事的。
李瀟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
熟悉的土路，熟悉的荒山。
幾個月前，他就是沿著這條路，被一輛破舊的卡車送到了這里。
那時，前途未卜，滿心茫然。
如今，故地重游，他卻成了改變這里命運的人。
車子在生產(chǎn)隊隊部門口停下。
消息靈通的村民們，已經(jīng)圍了上來。
“李知青回來啦！”
“是李師傅！李師傅回來了！”
王鐵柱第一個沖了上來，給了李瀟一個熊抱。
“哥！你可算回來了！俺想死你了！”
隊長張建軍也聞訊趕來，他緊緊握住李瀟的手，臉上滿是激動。
“小李，歡迎回家！”
這聲“回家”，讓李瀟的心頭一暖。
寒暄過后，眾人來到隊部會議室。
李瀟沒有繞彎子，直接說明了來意。
他將“定向采購協(xié)議”的想法，仔仔細細地講了一遍。
會議室里，漸漸安靜下來。
村民們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張建軍的眉頭，也擰成了一個疙瘩。
“小李，你的意思是……讓咱們隊里的東西，不賣給供銷社，直接賣給你們飯店？”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警惕。
“對?！崩顬t點頭，“我們給的價格，比供銷社高兩成?！?/p>
高兩成！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但張建軍的表情，卻更加嚴肅了。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了。
這是在挖供銷社的墻角，是在挑戰(zhàn)整個計劃經(jīng)濟的規(guī)矩。
“小李，你的心意，我們領了?！?/p>
張建軍沉默了半晌，終于開口。
“但是這件事，風險太大了。”
“繞開供銷社，這不就是‘投機倒把’嗎？”
“萬一上面追查下來，我這個隊長擔不起責任，整個生產(chǎn)隊都得跟著遭殃?！?/p>
他剛剛帶領社員們靠著賣山貨，過上了幾天飽飯日子。
他不敢賭，也賭不起。
李瀟預料到了他的反應。
他沒有急著辯解，只是平靜地看著張建軍。
“張隊長，我救小王莊那些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風險？”
張建軍愣住了。
“我做賽螃蟹給王書記吃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風險？”
張建軍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風險永遠都在。但機遇，也藏在風險背后。”
李瀟站起身，走到張建軍面前。
“你怕?lián)熑?，我理解。?/p>
“但你忍心看著社員們，守著這片寶山，繼續(xù)過窮日子嗎？”
“忍心看著孩子們，連雙像樣的鞋都穿不上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在張建軍的心上。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張貴坐在一旁，急得抓耳撓腮，卻又插不上話。
楊小軍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他沒想到，師父的計劃，第一步就遇到了這么大的阻力。
李瀟看著猶豫不決的張建軍，忽然笑了。
“這樣吧，張隊長?！?/p>
“咱們不談政策，不談風險。”
“明天中午，我給大家做頓飯。”
“就用咱們隊里自已的東西?！?/p>
“吃完這頓飯，你再決定，這口井，到底挖不挖?！?/p>
張建軍一夜沒睡好。
腦子里，一邊是“投機倒把”四個字，像緊箍咒一樣勒著他。
另一邊，是李瀟那句“忍心看著孩子們繼續(xù)過窮日子嗎”的質(zhì)問。
像烙鐵一樣，燙得他翻來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