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晚宴,在懷安縣這片小小的池塘里,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第二天一早,李瀟踏進后廚的時候,感覺空氣都不一樣了。
以往那種懶散、敷衍,甚至帶著些許敵意的氛圍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好奇與討好的復雜情緒。
最先迎上來的是老王,他手里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臉上堆滿了笑。
“李顧問,您來啦!喝口茶,解解乏。”
李瀟接過茶杯,點了點頭。
他注意到,灶臺擦得比昨天任何時候都亮,地面也掃得干干凈凈,連角落里積攢多年的油污都被刮掉了不少。
張貴正低著頭,用一塊磨刀石仔細地打磨著自已的片刀。
聽到動靜,他抬起眼皮瞥了李瀟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但最終只是悶悶地哼了一聲,又低下頭去,磨刀的動作卻愈發專注。
這聲“哼”里,少了昨天的敵意,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
李“顧問”這個稱呼,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是尊敬,從他嘴里說出來,恐怕還得醞釀幾天。
李瀟也不點破,他知道,對于張貴這樣的老廚子,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能做到這個份上,已經算是低頭了。
“師父!”楊小軍像個小炮彈一樣沖了過來,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手里還拿著個小本本。
“師父,昨天那道松茸雞湯,您說關鍵在于吊湯的時候不能讓湯大滾,要用‘蝦眼水’的狀態慢慢煨。”
“這個‘蝦眼水’到底是個什么火候?還有,野山參燉雞的時候,為什么要把糯米塞進雞肚子里?是為了吸收參的藥性嗎?”
他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都是昨天李瀟在操作時的一些細節。
這小子,不光是用眼看,更是用心在記。
“慢點問,一個一個來。”李瀟笑了笑,開始給他講解其中的門道。
“‘蝦眼水’就是指湯面冒起像蝦眼一樣大小的氣泡,似開非開。”
“這個火候能最大程度地把食材的鮮味逼出來,又不會讓湯色變渾。至于糯米,一來是吸收多余的油脂,讓湯更清澈;”
“二來是吸收參的香氣和雞的鮮味,糯米本身也會變成一道美味。這叫‘物盡其用’。”
楊小軍聽得連連點頭,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著。
那認真的模樣,讓周圍幾個原本想湊過來聽又拉不下臉的廚師,都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一個成功的宴席,不僅征服了外人,也徹底改變了內部的生態。
正說著,王海經理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他滿面紅光,走路都帶著飄,活像個剛中了彩票的幸運兒。
“小李!大喜事!天大的喜事!”王海一把握住李瀟的手,激動得手都在抖。
“剛才錢書記親自打電話給我了!說省里的趙書記對我們昨天的接待工作非常滿意!”
“點名表揚了咱們飯店,還特別提到了你!”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用一種近乎炫耀的語氣說道:
“錢書記說了,縣里決定,給我們飯店這個月的先進集體稱號!還特批了一筆獎金,五百塊!讓我看著給大家分了!”
“嘩——”
廚房里頓時一片嘩然。五百塊!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要知道,像張貴這樣的老師傅,一個月的工資也才四十出頭。這筆獎金,頂得上他一年的收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瀟身上,那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嫉妒,只剩下火熱的崇拜。
跟著這樣的能人干,不僅能學到真本事,還有肉吃,有錢拿,誰不樂意?
“經理,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李瀟把手抽回來,平靜地說道,“獎金的事,您看著分就行,我就不用了。”
“那怎么行!”王海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你是首功!必須拿大頭!這樣,你拿兩百,剩下的我們再分。”
“經理,我不是客氣。”李瀟的態度很堅決,“我來這兒是做顧問的,拿的是顧問的津貼。”
“這獎金是獎勵飯店職工的,我不能要。您把錢分給大家,更能調動積極性,以后工作才好開展。”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出了高風亮節,又把人情做給了王海和所有廚師。
王海愣了一下,隨即對李瀟更是高看了一眼。這年輕人,不光廚藝通天,做人做事更是滴水不漏,有格局,有胸懷!
“好!好!就按你說的辦!”
王海一拍大腿,“老張,老王,你們都聽到了吧?李顧問這是什么胸襟!以后誰再敢在背后嚼舌根,別怪我王海不客氣!”
張貴的老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他把頭埋得更低,手里的刀磨得“唰唰”作響。
正當后廚里一片喜氣洋洋的時候,前廳的服務員小紅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臉色有些為難。
“王經理,工商所的劉科長來了,帶了幾個朋友,點名要吃飯。”
王海臉上的笑容一僵。工商所,那可是管著他們這些商戶的頂頭上司,得罪不起。
“劉科長來了?那趕緊好生招待著啊,跑來后廚干什么?”
小紅苦著臉說:“劉科長說了,他聽說了昨天省里領導在這兒吃飯的事。他……他點名要吃昨天那桌席,一模一樣的。”
“什么?”王海的嗓子瞬間拔高了八度,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一模一樣的?那不是開玩笑嗎?野兔、松茸、野山參,那些東西哪是說有就有的?
那都是李瀟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的寶貝,用一點少一點。
“你……你就跟劉科長說,那些食材都是特供的,今天沒有了。”王海急得搓手。
“我說了,可劉科長不信。”小紅快哭了,“他說我們飯店是看人下菜碟,瞧不起他。”
“還說……還說我們要是拿不出,就是心里有鬼,搞不好昨天那些東西來路不正,他要好好查查我們飯店的采購渠道。”
這話一出,廚房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王海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冷汗順著額角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