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瀟專注地處理著那棵大白菜。
他從中取出最嫩的菜心部分,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嬰兒的臉頰。
用銀針在菜心上輕點幾處,李瀟將其投入沸水中。
僅僅幾秒鐘,便立刻撈出,放入準備好的涼水中。
這個步驟至關重要——去除白菜的生澀,保持爽脆。
最后一步,擺盤。
李瀟將處理好的白菜心輕放入潔白瓷碗中,調整成含苞待放的蓮花形狀。
隨后,他舀起那鍋滾燙清湯,沿著碗邊緩緩注入。
清湯沒過菜心,碧綠在清澈中微微舒展。
宛如翡翠沉于泉水,簡約中透著極致的美感。
一道國宴名菜——開水白菜,完成。
錢德利的扒豬臉也同時出鍋。
豬頭肉燉得酥爛脫骨,醬色紅亮誘人,香氣四溢。
兩道菜風格截然不同,卻都代表著各自的巔峰水準。
服務員用托盤將菜品送至評委席。
為確保公正,兩道菜均用相同白瓷碗盛裝,沒有任何標記。
整個后廚靜得落針可聞。
評委席上,王海、劉秘書和退休老干部神情嚴肅。
兩碗菜擺在眼前。
一碗色澤紅亮,醬香撲鼻,一看就是硬菜。
另一碗清湯寡水,只有一棵菜心臥在其中,簡陋得讓人懷疑。
“這差距未免太大了?!?/p>
退休老干部皺眉,顯然對第二道菜不抱期望。
劉秘書示意服務員遞上筷子和小碗。
“按規矩,先品嘗,后點評?!?/p>
三人不約而同地將筷子伸向那碗“扒豬臉”。
輕輕一夾,酥爛的肉質立刻分開,露出軟糯肉皮和細嫩瘦肉。
王海夾起一塊送入口中,眼睛頓時發亮。
“好!”
他贊嘆道:“肉質酥爛,肥而不膩,醬香濃郁,咸甜適中,火候恰到好處。”
老干部和劉秘書也分別品嘗,都滿意地點頭。
這道菜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水準極高的傳統硬菜。
品完第一道,三人目光轉向那碗“開水白菜”。
有了扒豬臉的珠玉在前,他們對這碗“清水煮白菜”實在提不起興趣。
“那就…先嘗嘗湯吧?!?/p>
劉秘書拿起湯勺,舀了一小勺清湯。
他略顯遲疑地將勺子送至唇邊,輕抿一口。
湯汁剛一接觸舌尖——
劉秘書的瞳孔猛然放大!
一股難以言喻的極致鮮美,瞬間席卷了他的整個口腔!
醇厚、甘甜、清爽,層次分明,回味悠長。
明明只是“清水”,卻仿佛包含了天下所有山珍海味的精華。
劉秘書整個人僵住了,臉上寫滿震驚。
王海見狀覺得奇怪,也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
下一秒——
“當啷!”
湯勺掉進碗里,王海瞪大眼睛,嘴巴半張,半天說不出話。
“這…這是什么味道?”
他結結巴巴,像見了鬼一般。
見多識廣的老干部被勾起好奇心,鄭重地舀起一勺,細細品味。
隨即,他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閉上眼睛,長舒一口氣,神情陶醉。
“鮮!實在太鮮了!”
老干部睜開眼,激動地說:“老子活了七十多年,走南闖北,自認也算嘗遍天下美味,但從未品過如此清雅脫俗,又如此醇厚鮮美的湯!”
三人又夾起碗中白菜心。
菜心入口,既有蔬菜的清甜爽脆,又飽含湯汁的極致鮮美。
口感與味道達到完美平衡。
三位評委徹底被這碗看似平淡的“開水白菜”征服。
后廚眾人緊張地注視著評委席。
當他們看到三位評委品嘗第二道菜后的震撼表情時,心中都咯噔一下。
結果,似乎要出人意料了。
錢德利額頭冒出冷汗,死死盯著評委席,心懸到嗓子眼。
劉秘書放下筷子,清嗓站起,目光掃過全場。
“現在,我宣布結果?!?/p>
所有人屏住呼吸。
“第一道菜,醬香濃郁,口感酥爛,是一道出色的傳統菜?!?/p>
劉秘書話鋒一轉,拿起那碗開水白菜。
“但第二道菜,讓我們見識了烹飪的另一種境界?!?/p>
“它用最樸素的外表,呈現最極致的味道。這不僅僅是一道菜,更像一件藝術品。”
評價已然明朗。
“現在,請兩位廚師確認各自作品?!?/p>
錢德利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指向扒豬臉:“那…那是我的?!?/p>
李瀟平靜地指向開水白菜:“那是我的?!?/p>
結果揭曉!
全場嘩然!
“現在,我正式宣布——”
劉秘書聲音清晰有力:“本次廚藝對決的獲勝者是,李瀟同志!”
“不!不可能!”
錢德利狀若瘋癲地嘶吼。
“這不可能!他作弊了!那明明就是一碗白水!怎么可能比我的扒豬臉好吃?你們合起伙來騙我!”
他指著評委席破口大罵。
劉秘書臉色一沉:“錢德利同志,請注意言行!三位評委盲品,結果公正。輸了就要認!”
“我不認!我不服!”錢德利還在咆哮。
“老錢!”
王海痛心疾首地站起。
“輸了就是輸了!你也是幾十年的老師傅,怎么連這點氣度都沒有?”
“李瀟同志這道菜,確實做得比你好,我們都看在眼里,嘗在嘴里!別再胡攪蠻纏了!”
錢德利環視周圍同事。
他們都用復雜甚至鄙夷的眼神看著他。
他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連最后的尊嚴都丟光了。
錢德利身體一晃,瞬間老了十歲,頹然癱倒在地。
“按照約定——”
劉秘書聲音冷酷:“從現在開始,李瀟同志正式擔任國營飯店技術顧問兼后廚總管,全權負責后廚事務?!?/p>
“至于錢德利同志…王經理,你來處理。”
王海嘆氣,走到錢德利身邊低聲說:“老錢,去財務室結工資,回家休息吧?!?/p>
錢德利再無話語。
他被人扶起,失魂落魄地朝后門走去。
背影無比蕭索。
一個時代的落幕,往往是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錢德利走后,后廚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之前那些跟著錢德利混的廚師,此刻都低著頭,不敢看李瀟。
而那些保持中立或者對李瀟有好感的,則用一種敬畏和興奮的眼神看著他。
李瀟沒有立刻發表什么“就職演說”。
他只是走到那鍋還剩下的“開水白菜”湯前,對所有人說。
“大家忙了一下午,都辛苦了。這湯還有,都過來嘗嘗吧?!?/p>
眾人一愣,隨即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他們早就對這鍋神奇的“開水”垂涎三尺了。
一人一小碗,當那極致的鮮美滑入喉嚨,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他們終于明白,錢德利輸得不冤。
這一刻,李瀟不需要任何職位和頭銜,單憑這一手出神入化的廚藝,他已經徹底征服了國營飯店的后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