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煜在聽到“格殺勿論”四個字時,推眼鏡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跟了林不凡這么久,自以為已經很了解自已這位老板的行事風格。冷酷、高效,視人命如草芥,但也懶得在螻蟻身上浪費時間。
這是他第一次,從林不凡口中聽到如此赤裸、不加掩飾的殺意。
那不是針對某個敵人,而是針對一種“可能性”。
一種可能會打擾到林知夏寧靜生活的可能性。
馮小煜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意識到,自已剛剛草擬的那份《關于在林知夏女士生活區域周邊建立三級安保緩沖區及社會關系過濾網的執行方案》,可能還是太保守了。
必須重寫。
按照“建立以林知夏女士為絕對核心、半徑五十公里的物理與信息雙重隔絕的絕對安全區”的標準來重寫。
“老板,我明白了。”馮小煜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不凡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滾了。
馮小煜如蒙大赦,抱著他的平板電腦,一路小跑地沖向了自已的辦公室。
工作,使他快樂。
尤其是給林不凡工作。雖然時常伴隨著世界觀的崩塌和發際線的后移,但那種掌控全球風云、將億萬人的命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足以讓他沉醉。
指揮中心內,只剩下林不凡和林夜鶯。
“少爺,昆侖令牌的能量波動,在您離開那片空間碎片后,就穩定下來了。”林夜鶯匯報,“克萊恩博士對其進行了初步分析,認為它更像一個‘鑰匙’,而非一次性的傳送門。”
“我知道。”林不凡說。
他不僅知道,還順手給這把“鑰匙”加了一把自已的“鎖”。
現在,只有他,或者說,只有小蓋亞,才能激活這枚令牌。昆侖那幫人,想再進去,得先問問他同不同意。
“小蓋亞呢?”林不凡問。
“在育嬰室。她吃掉了一只‘彩虹猴’后,就開始睡覺了。生命體征平穩,能量波動正以非常規律的頻率緩慢增長。”
“那就好。”
林不凡總算松了口氣。
養個女兒,比統治世界,累多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從未聽過的警報聲,突然在指揮中心內響起。
不是代表敵襲的紅色,也不是代表未知訪客的橙色。
而是一種……刺眼的、充滿資本主義腐朽氣息的金色。
“怎么回事?”林不凡皺眉。
天罰基地的警報系統,是他親自設計的。他可不記得,自已設置過這種顏色。
一名技術員連滾帶爬地跑到林不凡面前,臉色比見了鬼還難看。
“老板……是……是馮小煜主管,在十五分鐘前,剛剛加入的‘資產安全預警’模塊。”
技術員指著大屏幕,聲音都在發顫。
大屏幕上,顯示的不是地球,而是近地軌道。
被林不凡收歸已有的“奧林匹斯”空間站,正安安靜靜地懸浮在那里。
而在它旁邊,出現了一艘……船。
一艘完全不符合人類空氣動力學,甚至不符合任何已知物理學常識的飛船。
它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由黃金和寶石堆砌而成的,奢華到令人發指的……算盤。
每一個算盤珠子,都是一個獨立的、緩緩旋轉的環形艙室。金色的船體上,流淌著由數據流組成的霓虹燈光,構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閃爍的logo——一個戴著獨眼放大鏡,叼著雪茄的星際地精。
“報告老板!未知飛船……向我們發送了一段信息!”
“播放。”
屏幕上,那個地精的logo,活了過來。
它摘下雪茄,吐出一個由像素構成的煙圈,然后用一種極其圓滑、市儈的腔調,開口了。
說的,居然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
“咳咳,尊敬的,呃,地球……‘臨時’管理者,林不凡先生,下午好。”
“我是‘星際萬通商業聯盟’,第七旋臂分部,太陽系第三行星資產清算與回收部的,客戶經理,我叫比利。”
地精比利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充滿了銅臭味的微笑。
“是這樣的,林先生。我們系統后臺檢測到,您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強制接管了本聯盟客戶——前世界理事會,編號為‘VIP-0734’的資產包,其中包括‘奧林匹斯’空間站的百分之七十所有權,以及其捆綁的,對地球這顆‘未開發級’行星的,為期九百九十九年的‘優先開發權’。”
地精比利推了推自已的獨眼放大鏡,面前出現了一份虛擬合同。
它指著合同上的一行,用小棍子敲了敲。
“根據我們商業聯盟的《跨文明資產保護法》第三千八百二十七條補充協議,您這種行為,屬于‘惡意侵占’。”
“當然了,我們聯盟呢,一向是以和為貴,和氣生財。”
“所以,我們為您提供了兩個解決方案。”
地精比利伸出兩根綠色的、又短又粗的手指。
“方案一,您立即無條件歸還所有侵占資產,并支付一筆,嗯,不算太多的滯納金和罰款。大概是……這顆星球未來五百年,所有可開采資源的百分之五十。”
“方案二嘛……”
地精比利笑得更開心了,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您也可以選擇,把這些資產,買下來。”
“我們看在您是初犯,又是新客戶的份上,可以給您打個九九折。原價三千億……‘星幣’,折后價,兩千九百七十億。”
“支持現金、稀有礦產、或者出售星球所有權等多種方式支付。”
“哦,對了,忘了提醒您。”
“如果您在二十四個地球時之內,沒有做出選擇。我們總部的‘資產強制回收大隊’,可能就要啟程了。”
“他們……脾氣不太好。”
地…
地精比利說完,對著鏡頭,行了一個滑稽的商業禮,然后,影像消失了。
整個指揮中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屏幕,感覺自已的大腦,被一萬只星際地精,用算盤抽了一遍。
他們經歷過深淵入侵,見識過古神蘇醒,對抗過宇宙清道夫,甚至還和昆侖的神仙掰過手腕。
他們以為,自已已經站在了食物鏈的頂端,可以應對任何危機。
但他們萬萬沒想到。
在經歷了這么多神話史詩級的戰斗之后,等待他們的,居然是……
一個上門催債的。
“他……他剛才說的是……星幣?”一名技術員喃喃自語。
“重點是這個嗎!”另一名技術員快要崩潰了,“重點是我們地球,在他們那里,居然是登記在冊的抵押物!而且還被前世界理事會那幫敗家子,給抵押出去了!”
“九百九十九年的優先開發權……這幫孫子,簽的簡直是賣球條約啊!”
馮小煜已經從剛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他沖到屏幕前,臉色鐵青。
作為一名頂尖的法學專家,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話語中的每一個陷阱。
“老板,不能跟他們談!”馮小煜急切地說,“這是一個典型的‘圈套合同’!對方利用了信息不對稱,以及我們對宇宙商業法的不了解,試圖對我們進行合法的敲詐!”
“他們口中的‘星際萬通商業聯盟’,很可能是一個跨越多個星系的龐大壟斷組織。如果我們承認了這份合同的有效性,就等于承認了他們的管轄權。以后,麻煩會源源不斷!”
林不凡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上,那艘懸停在地球軌道上的,巨大而滑稽的“算盤飛船”。
他能感覺到,那艘船上,沒有任何強烈的能量波動,也沒有任何明顯的敵意。
有的,只是一種……冰冷的,精確的,將一切都量化為價值的商業邏輯。
這比單純的敵人,要麻煩得多。
因為,你很難用暴力,去說服一個,只認錢的商人。
你打爆了他一艘船,他會立刻計算出損失,然后派十艘船過來,向你索賠,連帶著精神損失費和船員工傷補貼。
“老板,怎么辦?”馮小煜問。
林不凡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還能怎么辦。”
他走向指揮中心的門口。
“一個催債的,一個欠錢的。自古以來,不就那么點事嗎。”
“欠錢的,才是大爺。”
林不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讓馮小煜感到無比熟悉的,惡劣的笑容。
“夜鶯,給我接通那艘船的通訊。”
“告訴那個叫比利的客戶經理。”
“他的新客戶,林不凡先生,對他提出的‘以球抵債’方案,非常感興趣。”
“但是,在談正事之前。”
“我想先請他,以及他身后的‘星際萬通商業聯盟’,看一場……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