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頓特區,時間:海灣戰爭爆發后的第41天,晚間 19:00
華盛頓的夜空被陰雨籠罩,仿佛一塊吸飽了墨汁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波托馬克河畔的冷風呼嘯著穿過街道,卷起地上的廢報紙和抗議標語。
這是鷹醬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個電視之夜。
全美數以千萬計的家庭正圍坐在電視機前,等待著CNN的晚間特別報道。就在一周前,國防部還信誓旦旦地宣稱,雖然F-117遭遇了“意外”,雖然夜戰中M1A1遭遇了“伏擊”,但那只是暫時的挫折。聯軍依然擁有絕對的制空權,依然擁有地表最強的裝甲集群。他們告訴納稅人,戰爭很快就會結束,孩子們很快就會回家。
然而,今晚的CNN,沒有播放愛國主義的宣傳片,也沒有播放精確制導炸彈通過通風管道摧毀大樓的“手術刀”畫面。
屏幕上出現了一行醒目的紅字:LIVE FROM BASRA(來自巴士拉的現場直播)。
畫面劇烈地晃動著,噪點很大,顯然是在極度危險和混亂的情況下拍攝的。鏡頭似乎是從一棟民房的二樓窗戶縫隙中探出去的。
“我是CNN戰地記者伯納德·肖。”畫外音里,這位資深記者的聲音不再像往常那樣沉穩、富有磁性,而是帶著明顯的顫抖,甚至可以說,那是恐懼導致的變調,“我現在位于巴士拉南部郊區……上帝啊,我不知道該怎么向你們描述我眼前發生的一切。就在十分鐘前,我們的海軍陸戰隊第一師的一支先頭裝甲部隊進入了這片街區……”
鏡頭猛地拉近,由于是夜視模式,畫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慘綠色。
在那條狹窄的街道上,曾經不可一世的“艾布拉姆斯”M1A1主戰坦克,此刻正像是一頭頭陷入泥潭的鋼鐵巨獸,在這個死亡陷阱中絕望地掙扎。
“嗡嗡嗡——”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類似巨大蜂群過境的低頻噪音充斥著電視揚聲器。這聲音并不尖銳,但極其密集,仿佛成千上萬只昆蟲在同時振翅。
“觀眾朋友們,請看天上!看那些東西!”記者失聲叫道。
畫面艱難地抬起,對準了坦克上方的夜空。
在那慘綠色的背景中,無數個黑點像烏云一樣壓了下來。它們不是戰機,不是導彈,甚至看起來不像是任何已知的軍用飛行器。它們太小了,動作太靈活了,在空中忽左忽右地盤旋,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魚,又像是一群被激怒的殺人蜂。
那是“蜂鳥”。
那是來自遙遠東方的、造價低廉到令人發指的自殺式無人機集群。
“轟!轟!轟!”
爆炸聲接二連三地響起,攝像機劇烈震動,畫面甚至黑屏了半秒鐘。當畫面再次亮起時,全美的觀眾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輛M1A1坦克的頂部——那是坦克裝甲最薄弱的地方——被這群“黑點”連續撞擊。這不是那種能把坦克掀翻的驚天大爆炸,而是一種極其精準、極其惡毒的“點穴”。第一架“蜂鳥”炸開了反應裝甲或直接炸穿了頂蓋,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順著缺口鉆了進去,在坦克內部引爆。
那輛重達六十噸的鋼鐵怪獸瞬間停滯了,緊接著,橘紅色的火焰像火山噴發一樣從炮塔座圈和艙蓋里噴涌而出。
但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那些活著的人。
鏡頭捕捉到了幾個渾身是火的鷹醬坦克兵,他們慘叫著推開艙蓋,從燃燒的“鐵棺材”里爬了出來。他們顧不上拍打身上的火焰,甚至顧不上尋找掩體。
恐懼。徹頭徹尾的恐懼。
一名年輕的士兵,看起來絕不會超過二十歲,他的頭盔丟了,滿臉是血和油污。他手里緊緊攥著一把M16A2步槍,背靠著燃燒的坦克履帶,絕望地抬起頭,對著天空中那些盤旋的“死神”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
曳光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無力的細線。
這根本就是徒勞。M16的子彈對于那些高速機動、體積微小的無人機來說,命中率幾乎為零。
天空中的“蜂鳥”似乎被這個反抗的動作激怒了。兩架無人機脫離了機群,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像兩枚微型巡航導彈一樣,精準地沖向了那名士兵。
“No!No!Get away!”士兵的吼聲通過麥克風傳遍了全世界。
“轟!”
火光吞噬了一切。
攝像機鏡頭猛地縮回,記者伯納德·肖癱坐在地板上,他的臉出現在鏡頭前,滿是淚水和灰塵。他不再像個新聞工作者,而像個崩潰的目擊者。
“這不是戰爭……”他對著鏡頭,聲音哽咽,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如果是坦克對坦克,如果是士兵對士兵,我們可以接受犧牲。但這不是!我看不到任何伊拉克士兵,我看不到任何敵人的面孔!我只看到一群造價可能只有幾百美元、幾千美元的‘玩具’,正在像打電子游戲一樣,從天上一個接一個地‘處決’我們的孩子!”
他深吸了一口充滿硝煙味的空氣,對著鏡頭咆哮,這咆哮聲甚至蓋過了外面的爆炸聲:
“這是一場屠殺!這是單方面的屠殺!我們的高科技在哪里?我們的電子干擾在哪里?我們的空軍在哪里?我們花費了數千億美元打造的軍隊,為什么會被一群‘塑料玩具’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我們……我們到底在這里干什么?!”
畫面戛然而止,信號中斷了。
電視屏幕變成了一片雪花點。但在那之后的幾秒鐘里,全美數百萬個家庭的客廳里,是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緊接著,電話鈴聲、哭喊聲、憤怒的吼叫聲,在紐約、在芝加哥、在洛杉磯、在休斯頓……在每一個鷹醬城市爆發。
那一夜,白宮的電話被打爆了。那一夜,無數母親沖出家門,舉著寫有兒子名字的牌子,走向了當地的征兵站和聯邦大樓。
那一夜,美軍不可戰勝的神話,連同那輛燃燒的M1A1一起,在全世界面前,碎了一地。
次日上午,國會山。
如果說昨晚的街道是悲傷的海洋,那么今天的國會山就是憤怒的火山。緊急聽證會大廳內人滿為患,閃光燈像雷暴一樣瘋狂閃爍,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火藥味。
聽證會的主角依然是那些人,但氣氛與幾個月前相比,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彼時的傲慢、自信、談笑風生,此刻全都不見了。
國防部長切尼面色鐵青,坐在證人席上,雙手緊緊交握,指關節泛白。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鮑威爾將軍則低著頭,看著面前的一份文件,仿佛那是宣判書。
坐在他們對面的,是來自得克薩斯州的資深鷹派參議員——麥凱恩。上一次聽證會,正是他意氣風發地摔著伊拉克軍隊落后裝備的照片,叫囂著“三個月推平巴格達”。
而現在,麥凱恩參議員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聲響讓整個聽證會大廳瞬間安靜下來。這次他沒有摔照片,而是舉起了一個遙控器,按下了播放鍵。墻上的大屏幕上,再次播放了昨晚CNN的那段畫面——那名年輕士兵絕望地用M16掃射天空,然后被“蜂鳥”炸成碎片的畫面。
畫面定格在士兵最后驚恐的眼神上。
“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麥凱恩咆哮著,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幾米開外的切尼臉上,“告訴我,部長先生!告訴我,鮑威爾將軍!這是什么?!”
“上次你們坐在這里,告訴我F-117被打下來只是個‘意外’!告訴我‘地獄公路’上T-72之所以能用炮射導彈打爆我們的M1只是因為‘該死的電子干擾’和‘運氣’!”
參議員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手指顫抖地指著屏幕上的那些小黑點。
“那現在呢?!現在請你們告訴我!這些‘小蚊子’!這些在我們士兵頭頂上嗡嗡作響的惡魔!又他媽的是什么?!”
鮑威爾將軍艱難地抬起頭,試圖解釋:“參議員先生,這是一種……新型的游蕩彈藥,或者是微型自殺式無人機。我們的情報部門……”
“別跟我提你們那該死的情報部門!”麥凱恩粗暴地打斷了他,“造價!我要知道造價!”
“根據……根據殘骸分析,”一名國防部技術顧問戰戰兢兢地湊到麥克風前,“這種無人機的核心部件非常……非常廉價。它的發動機類似民用航模,外殼是復合塑料,制導芯片也是民用級的……預估成本,可能在……在一萬美金左右。甚至更低。”
“一萬美金……”麥凱恩氣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荒謬和悲涼,“哈!一萬美金!”
他猛地轉身,指著身后的一張圖表:“我們的M1A1主戰坦克,單價超過500萬美元!加上訓練有素的四名乘員,加上后勤支援,那是無價的!而現在,你們告訴我,我們最昂貴的陸戰之王,不僅在夜戰中打不過伊拉克人改裝過的T-72,現在到了白天,到了巷戰里,還要被一群造價只有它五百分之一的‘廉價玩具’屠殺!!”
“這算什么戰爭?啊?這是一場億萬富翁被乞丐用石頭砸死的戰爭!”
“我們的‘宙斯盾’呢?我們的‘愛國者’呢?為什么防不住這些破爛?”另一位民主黨議員插話問道,語氣同樣咄咄逼人。
鮑威爾將軍苦澀地回答:“議員先生,‘愛國者’導彈一枚就要幾十萬美元,用來打這種一萬塊的小東西,在經濟上是不可持續的。而且……它們的雷達反射面積太小,飛得太低,混雜在城市的背景雜波里,我們的雷達……很難鎖定。”
“很難鎖定?”麥凱恩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們每年給五角大樓幾千億!幾千億美元!你們造出了星球大戰計劃,造出了隱身戰機,結果你們告訴我,你們對付不了一群會飛的塑料片?”
大廳里一片嘩然。記者們瘋狂地記錄著這些驚人的對話。
“我們到底是在跟誰打仗?!”麥凱恩發出了靈魂拷問,他的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伊拉克人?別逗了!那些連說明書都看不懂的伊拉克農民,能造出這種東西?能搞出那晚癱瘓我們整個指揮系統的電子干擾?能讓F-117像無頭蒼蠅一樣掉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角落里的一位灰衣人。
那是CIA的局長,他顯得格外小心翼翼,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
“參議員先生……”CIA局長扶了扶眼鏡,聲音低沉,“我們有……‘確切’的證據表明,伊拉克不僅從某個國家購買了武器,更重要的是,他們購買了‘服務’。”
“說出那個名字。”麥凱恩逼問道。
“……雖然沒有官方層面的直接介入證據,但所有的技術特征,包括那種獨特的跳頻干擾技術,那種無人機的蜂群算法,以及T-72上的夜視火控系統升級方案……”他咽了一口唾沫,“都指向了……東方。指向了那家名為‘泛亞防務’的……空殼公司,以及它背后的……龍國軍工復合體。”
大廳里瞬間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更嘈雜的議論聲。
“又是龍國!”
“姜晨……”有人在低聲念叨這個名字,仿佛那是一個不可名狀的禁忌。
麥凱恩冷冷地盯著切尼:“所以,我們是在拿我們士兵的生命,去測試龍國人的新玩具?我們是在用艾布拉姆斯的殘骸,去幫那個叫姜晨的家伙收集數據?”
切尼沉默不語。這才是最痛的地方。
“我不管他們從哪買的!我不管那個姜晨是人是鬼!”麥凱恩重新咆哮起來,他揮舞著拳頭,像是要砸碎面前的一切,“我只知道,我們的選民在憤怒!我們的士兵在流血!是因為你們的傲慢!是因為你們的無能!你們把這變成了一場必輸的賭局!”
“部長先生,我代表撥款委員會正式通知你。”麥凱恩深吸一口氣,下達了最后通牒,“如果你不能在一個星期內解決掉那些該死的‘蚊子’,或者不能拿出一個體面的解決方案。那么,國會將啟動緊急法案,切斷本季度所有的特別戰爭撥款!”
“我們不會再為這場屠殺買單了!一分錢都不會!”
白宮,橢圓形辦公室。
窗外的抗議聲浪依然清晰可聞。成千上萬的示威者包圍了拉法耶特公園,口號聲此起彼伏:“帶他們回家!停止屠殺!”、“不為石油流血!”
老布什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那是他入主白宮以來最顯蒼老的一刻。辦公桌上擺滿了剛剛送來的戰報和情報匯總,每一份文件都像是一塊墓碑。
國務卿詹姆斯·貝克站在辦公桌前,臉色同樣難看。
“總統先生……”貝克的聲音有些沙啞,“國會那邊的情況失控了。麥凱恩那幫人這次是動真格的。如果在中期選舉前我們還不能結束這場噩夢,共和黨的支持率會崩盤的。”
總統揉了揉太陽穴,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前線的傷亡數字更新了嗎?”
“施瓦茨科普夫將軍發來報告,”貝克頓了頓,“僅僅在巴士拉外圍的這次試探性進攻,我們在24小時內損失了12輛M1A1,4輛布雷德利,以及……3架阿帕奇直升機。阿帕奇也是被那種‘蜂鳥’撞擊旋翼毀掉的。”
“這是交換比的問題,先生。”貝克繼續說道,“我們每消滅一個伊拉克火力點,就要付出幾百萬美元裝備損耗的代價。而對方……對方幾乎是在用零花錢跟我們打仗。”
總統站起身,走到防彈玻璃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和憤怒的人群。
“吉姆,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么嗎?”總統緩緩說道。
“想如何安撫國會?”
“不。”總統搖了搖頭,轉過身,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我在想那個并沒有出現在戰場上,卻主宰了這一切的人。我在想姜晨。”
他走到巨大的地球儀前,手指輕輕劃過那片紅色的東方大陸。
“我們被騙了。或者是我們太自大了。”總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們以為伊拉克只是一個三流的軍事強國,是我們的練兵場。但實際上,我們走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我們打的,名義上是伊拉克。但他們的背后,站著的是龍國軍工!”
總統猛地轉身,雙手撐在桌子上,盯著國務卿:“你想想看,F-117的殘骸現在在哪里?M1A1被擊穿后的裝甲數據現在在哪里?還有我們的電子戰頻率、我們的通訊代碼、我們的作戰邏輯……”
“每一秒!”總統加重了語氣,“只要戰爭再持續一秒,只要我們再打死一個伊拉克士兵,那個躲在幕后的姜晨,那個該死的龍國天才,就在我們的武器上,收集到了更多的數據!他在解剖我們!他在像在實驗室里解剖青蛙一樣,一點一點地把我們的底褲扒下來看!”
國務卿愣住了,他感到背脊發涼。
“如果我們繼續打下去,直到攻占巴格達。”總統痛苦地閉上眼睛,“也許我們能贏下這場戰爭。但是,代價是什么?”
“代價就是,我們不僅會破產,而且我們鷹醬未來二十年的陸軍和空軍,所有的戰術和裝備秘密,在龍國人面前,都將是‘裸體’!”
“等到有一天,當我們在太平洋上不得不面對龍國人時,我們會發現,我們的導彈會被干擾,我們的坦剋會被輕易擊穿,我們的飛機……會像蒼蠅一樣被打下來。因為他們早就通過這一仗,把我們要怎么出牌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一種比戰敗更可怕的恐懼。那是對未來霸權喪失的恐懼。
房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像是在為鷹醬的霸權倒計時。
“我們不能再打了。”老布什重新睜開眼睛,眼神中已經沒有了猶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壯士斷腕的決絕,“必須止損。”
“可是……侯賽因還沒有投降,科威特還在……”國務卿遲疑道。
“去他媽的科威特!”總統爆了句粗口,這是極少見的,“那是以后外交談判桌上的事。現在,我要的是我們的血不再流,我要的是軍隊的底牌不再被那個姜晨看去!”
“吉姆,立刻執行我的命令。”
總統挺直了腰桿,下達了那個最痛苦、最屈辱,但在戰略上卻是最理智的決定:
“通過聯邦的大使,或者其他的任何可靠渠道,哪怕是那個姜晨的關系網,立刻聯系侯賽因。”
“告訴他,我們……愿意談。”
“告訴他,如果他愿意從科威特撤出一部分軍隊,或者哪怕只是象征性地承諾未來撤軍……我們可以考慮……停止轟炸,甚至……從伊拉克南部撤軍。”
國務卿震驚地看著總統:“這……這是變相的求和。這會被視為……軟弱。”
“這叫‘戰略轉進’!這叫‘止損’!”老布什咬著牙,字字帶血,“我們不是被打敗的,我們是被‘惡心’到的,是被那個深不可測的對手給‘嚇’住的。”
“我們必須在徹底露餡之前,把這該死的幕布拉上!”
“去吧,立刻!”
隨著國務卿匆匆離去的背影,總統頹然倒在椅子上。他看著天花板,仿佛在那上面看到了一雙黑色的眼睛,帶著戲謔的笑意,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那是姜晨的眼睛。
這場戰爭,鷹醬贏了面子,卻輸掉了里子。而那個遠在東方的年輕人,僅僅用了一些“外貿版”的猴版武器,就逼得世界第一強國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
霸權的黃昏,或許就從這一刻,真正開始了。